陈伯远那晚没怎么吃饭。
他坐在堂屋里，碗筷摆在面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那枚“远山”印章一直被他攥在左手心里，陈青凑过去想看看，被他轻轻挡开了。
“太爷爷，你手里拿的什么呀？”陈囊歪着头问。
“一个旧物件。”陈伯远笑了笑，把章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你们吃饭，别管太爷爷。”
陈根看了老人一眼，没说话。他给陈伯远夹了两块排骨，又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陈伯远喝了小半碗汤，便说饱了，让张翠花推他回屋。
堂屋里剩下的人还没吃完饭，李月娥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起身走到门外去接。
陈根放下碗，朝外面看了一眼。
几分钟后，李月娥回来，把手机递到陈根面前：“金世雅从海外发来的邮件。你最好现在看。”
陈根点开邮件。邮件不长，但附件很多。金世雅在正文里写得很直接：“冯家最近在秘密收购散落各地的罗三针旧实验室设备。不只是国内，还有东南亚和欧洲几个黑市渠道。我托人截到了近三个月的跨国物流异常清单，发给你们。里面有几个箱子，运往国内。注意九孔药鼎。”
柳如烟已经凑过来，把附件里的清单下载下来，逐行排查。清单上列出近三十笔可疑物流记录，时间、路线、货物类型、申报品名都有。大部分被伪装成“医疗模型”“教学标本”“中药材加工设备”，但收货地点都集中在国内。沈若兰调出其中几笔物流的报关单据，发现申报金额远低于实际价值，走的都是灰色清关渠道。
“在这。”柳如烟突然停住，手指点在一行记录上，“上个月十九号，从马来西亚巴生港起运，申报品名是‘仿古铜制教学模型’。重量三十二公斤。收件地址是青囊村所属的镇上，具体到废弃粮库。”
“九孔药鼎？”陈根问。
柳如烟点头，神色凝重：“九孔药鼎，罗三针私铸的毒方专用器具。它和青囊药王鼎同源，铸造时用的是同一种铜合金配方。两只鼎在一定距离内会产生共振，共振达到峰值时，鼎内的毒纹会被激活，释放剧毒。罗三针当年就是用这个原理设计了九孔药鼎的机关。这东西早就应该绝迹了。没想到还有一台流落在外面。”
“冯千里买这个，要干什么？”张翠花问。
“放在青囊村附近。”陈根说，“离得越近，共振效果越强。如果九孔药鼎被运到村里或者村子附近，药王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触发共振，后果不堪设想。”
方正刚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李月娥开了免提。
“方队，物流那事查得怎么样？”陈根问。
“查到了。”方正刚的声音里带着警觉，“那批货从境外进来，在海关申报过。我托人调了境内货运记录，九孔药鼎已经送到你们那边了。最后收件地址是青囊村附近的废弃粮库。我建议你先别轻举妄动，我马上联系当地派出所，联合行动。”
“先不急。”陈根说，“我先去看看。如果等你们组织好人手，东西可能又挪了。”
“陈根，那个粮库废弃很久了，里面情况不明……”
“我就是去看看。”陈根说，“不会硬来。”
挂了电话，陈根站起来。柳如烟已经拿出一个小的急救包，挎在身上：“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陈根看着她，“如果那鼎真的在那，里面的毒不是普通防护能挡的。我有青囊心法护体，先探探情况。你在村里准备解毒剂，万一有情况需要接应。”
柳如烟咬了咬下唇，没再坚持，只是说：“二十分钟没有消息，我们就来。”
“十五分钟。”张翠花说着已经去门后拿了根木棍，“十五分钟你不回来，我管你什么鼎，我先去把粮库门踹开。”
陈根笑了一下，披了件深色外套，快步出了门。
镇上废弃粮库在青囊村东南方向，离村口大约三四里路。陈根没走大路，沿着田埂和荒草坡潜过去。夜色很深，天上云层压得低，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到了粮库外围，没有直接进去，先趴在土坡后观察了几分钟。
粮库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手电光。有人来过，也许已经走了。陈根从侧面绕到库房后墙，那里有一扇裂了半边的窗户，用木板横七竖八钉着。他用手试了试，木板是新的，钉得也利索，但有两块已经松了。陈根没动木板，绕到后门，后门用铁链锁着，铁链上锈迹斑斑，但门轴很干净，有人近期从这进过。
陈根拣了处矮墙翻进去，落地的声音和野猫差不多。他贴着墙根摸了二十几米，前边是个大粮仓，仓门半掩。里面已经没人了。地上丢着一截用过的尼龙绳、几片泡沫包装板，还有一块被踩碎的木板箱残片。空气里有股铜锈味，混着粮食发霉的酸气。他蹲下去，借着一丝微弱的光线看地面。泥地上有拖拽痕迹，是装重物的箱子被拖出去的印子。拖痕从仓中央延伸向后门方向。
陈根沿着拖痕走，直到后门口。痕迹出了门就断了。人走了，货也带走了。
他正要直起身，脚边踢到一个东西——半张纸片卡在墙角，边缘烧得焦黑，只剩半个巴掌大小。陈根捡起来，纸片上有一行残缺的字，是用签字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青囊医学院三期工程地下。
最后两个字后面被烧掉了一截，只剩“地下”前面一个模糊的横线。陈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纸的质地是普通打印纸，左下角还有一个残破的蓝章边缘。
陈根把纸片小心收进口袋，转身原路返回。从进到出，前后不到十分钟。
回到村口时，张翠花正站在老槐树下来回踱步，木棍横在手里。看见陈根，她几大步跨过来：“怎么这么快？里面有没有人？”
“没人。货已经运走了。”陈根把半张烧糊的纸条递过去，“我在墙角捡到这个。”
张翠花接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了上面的字，脸色变了：“三期工程地下？那是我们医学院的地方！”
两人匆匆回村。柳如烟、沈若兰、赵雪儿、李月娥都等在办公室。陈根把纸片放在桌上。沈若兰只看了一眼，立刻调出青囊医学院三期工程的原始图纸。她当年参与过工程监理，对图纸很熟。
“三期工程主楼和实验楼下方确实设计了地下储藏间。”沈若兰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间储藏间在验收时标注为‘预留未启用’，面积不大，大约四十平左右。后来一直没有用。但我记得设计施工阶段，结构图上好像有一处异样。”
她把图纸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游走。结构图上的地下储藏间旁边，有一处没有标注的暗门。墙体标注的是实线，意味着施工时没有开口。但沈若兰把图层切到竣工图时，那面墙变成了虚线。
“竣工验收图上，这里用虚线标注了。”沈若兰说，“说明实际施工时，这面墙打通了，或者至少开了洞。但竣工说明里没有写。”
赵雪儿已经拨通了当年施工单位负责人的电话。那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那个地下室啊，打地基的时候确实挖到一个旧地窖，就在三期工程地下那个位置。我们当时上报了。后来冯老板派了个建筑顾问过来，说是设计变更，让我们把地窖回填，不用再上报。我们听说是甲方自己的设计调整，就按要求填了。”
“那个建筑顾问叫什么？”赵雪儿问。
“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冯老板的人，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具体名字我翻翻资料……不过都那么多年了，资料不一定找得到。”
赵雪儿挂了电话，看向陈根。屋里一片安静。
陈根看着那张烧糊的纸片，又看向屏幕上那面虚线标注的暗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期工程地下，有一个被回填的旧地窖。”他一字一句地说，“就在我们脚底下。”
众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面。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黑压压地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