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校长到村那天，天阴着。
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村口石碑旁。方校长下车，没让司机跟着，自己提着两个大纸箱，沿着村道往里走。张翠花远远看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手要接箱子。
“方校长，您这大老远的，还自己扛东西。我来我来。”
“不重。”方校长笑着躲了一下，没让接，“都是恩师生前整理的手稿，自己拎着踏实。”
张翠花不跟他争，领着人进了院子。陈根已经等在堂屋，见方校长进来，起身迎了一步。方校长把纸箱往桌上一放，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陈根笑了：“陈医生，又见面了。”
“方校长一路辛苦。”陈根给他倒茶。
方校长摆摆手，把两个纸箱打开。里面全是笔记本、讲稿、手写的药材对比表、病例分析，还有几本用牛皮纸重新装订过的旧讲义。纸页泛黄，有些地方用胶带仔细粘过，显然被人翻了很多遍。
“恩师走之前，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方校长说，声音平缓，“他说这些笔记是他一辈子的东西，放在大学图书馆里容易落灰，不如交给青囊医学院。我今天带过来了。青囊村的课比我在大学里学过的都重要，这句话是恩师的原话。我信他。”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讲义，翻了翻。那是老院士手写的药材鉴别课讲稿，字迹苍劲，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陈根看了一会儿，把讲义放回原处：“老院士的东西，我们会好好收着。一部分放进档案馆，一部分做教材。不会落灰。”
“这就对了。”方校长笑了。
当天中午，张翠花张罗了一桌子菜。方校长吃得很香，尤其对那道天麻炖土鸡赞不绝口。饭后，方校长把来意正式说了。
“联盟的事，我想听听陈医生的意见。”方校长说，“七所院校联合发函，不是一时冲动。恩师生前就提过，民间中医教育不能各自为政。青囊医学院现在有经验、有资源、有成果，如果由你们牵头，把联盟做起来，对全国民间中医教育都是一件大好事。”
陈根还没说话，柳如烟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后面半句。方校长看见她，眼睛一亮：“柳院长，联盟的具体事务，我想请你来负责秘书长一职。恩师生前多次提到你，说你是他最看好的青囊传人之一。”
柳如烟愣了一下，看向陈根。陈根说：“方校长开口了，你自己定。”
柳如烟想了想，点头：“我可以做，但有两个原则。”
“你说。”
“第一，联盟内所有教学资源免费共享，任何成员院校不得以联盟名义收取额外费用。第二，教材和药材由联盟统一调配，但不得向任何外部商业机构开放。青囊的东西是用来教学生的，不是用来做生意的。”
方校长听完，不仅没有异议，反而拍了下桌子：“说得好！我完全赞成。恩师生前最担心的就是中医教育被资本绑架。柳院长这个原则，应该写进联盟章程第一条。”
沈若兰一直坐在旁边听着，这时接了一句：“不仅是第一条。我建议在章程里加一条：联盟所有成员单位，不得接受任何医药企业以‘合作办学’‘共建实验室’为名的资金入股。药材和教材统一调配，但经济上必须保持独立。”
方校长点头：“这个我来跟其他几所院校沟通。有些学校经费紧张，可能不理解。但正是经费紧张，才更容易被资本钻空子。沈主席这个建议，我完全支持。”
事情定得很快。柳如烟当场起草了联盟章程初稿，方校长逐条提意见。沈若兰补充资金监管内容，陈根最后过目。张翠花在旁边听不太懂，但见大家都严肃，她也就安静地剥花生。赵雪儿帮着跑腿复印、打印。
第三天，联盟筹建的消息通过教育系统内部渠道传了出去。
当天下午，沈若兰接到一个电话。她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应了两声便挂了。
“南边一所大型民办中医院校提出加入联盟。”沈若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校名叫什么‘岭南现代中医学院’，规模不小，在校生一万多人。他们校长说愿意出三千万的加盟资金，条件是共享青囊解毒剂的完整配方。”
柳如烟正在整理方校长带来的手稿，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时候谈？”陈根问。
“他们校长明天带队过来，说要当面洽谈。”沈若兰看向陈根，“来者不善。”
“让他们来。”陈根说，“联盟的门开着，条件也摆着。”
第二天上午，岭南现代中医学院一行五人到了。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姓曾，名片上印着“执行院长”。身后跟着两个副院长、一个校办主任、一个年轻法务。五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张翠花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去剁肉，菜刀落在砧板上砰砰响。
谈判在医学院会议室进行。方校长、柳如烟、沈若兰、赵雪儿都在场。对方曾院长开门见山，说得很客气：“我们学院非常仰慕青囊解毒剂的疗效，愿意拿出三千万作为加盟建设费，唯一的要求，就是请青囊医学院把解毒剂的完整配方与我们共享。我们可以签保密协议，配方绝不外泄。这是双赢的事。”
柳如烟坐在会议桌一端，手里把着一支笔，听他说完，没有立即开口。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曾院长以为有戏，又说：“当然，如果柳院长觉得三千万不够，我们还可以再谈。诚意我们是有的。”
柳如烟放下笔，抬起眼睛。她今天穿了件浅灰的毛衫，看着比平时还要温一些，但一开口，语气冷而稳，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曾院长，青囊解毒剂的配方，不是青囊医学院的私产，更不是拿来谈加盟费的东西。”她顿了顿，眼睛直视对方，“配方是青囊子留给全天下的，不是给某一家学院写进商业授权书里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药草田里的风声。
曾院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联盟章程写得清楚，所有成员院校资源共享，但核心配方不在此列。如果贵校想加入联盟，我们欢迎。只要你们承诺不从事任何形式的配方逆向工程，不将教学资源用于商业目的，签署章程就可以。三千万，不必。”柳如烟说完，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对方的法务凑到曾院长耳边说了几句。曾院长脸色难看地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那……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
“随时欢迎。”柳如烟也站了起来。
一群人灰着脸退了出去。张翠花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果盘进来，看见空了一半的座位：“人呢？这就走了？”
“走了。”赵雪儿吐了吐舌头，“被如烟姐两句话给冻走的。”
方校长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位子上，看着柳如烟，眼里带着几分赞赏。等人都出去了，他才慢慢说：“恩师说得对，柳院长这个人，外柔内刚。配方的事，换了我，怕是应付不了这么干净。”
“方校长过奖了。”柳如烟笑了一下，重新坐回位子。
沈若兰把桌上的会议记录收起来。李月娥没参加会议，她一直在隔壁办公室做背景调查。等会议室空了，她拿着手机进来，走到陈根身边，低声说：“那所学院的校董名单里有个人，你得看看。”
陈根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校董名单扫描件，其中一个名字被李月娥用红笔圈了出来。中文名：金文泰。后面括了一个括号：中国香港。职务一栏写着“名誉校长”。
“姓金？”陈根低声问。
“金永昌的远房侄子。”李月娥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在香港做医药贸易。岳家和冯家的人都跟他有联系。我查了学院近三年的资金来源，他通过香港一家教育投资公司，给岭南现代中医学院注资三千万。那笔钱进入学院的时间，正好和康源药业境外资金链断掉之后衔接上。”
陈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消息先别对外说。月娥，你继续查，把这人的资金网络摸清楚。等联盟章程正式发布前，再动。”
李月娥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另一头，赵雪儿在给方校长倒茶。她左手端着茶壶，右手口袋里手机忽然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幕上的照片很大。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旧式出诊箱，正从一间社区诊室门口出来，天色很暗，门头灯已经亮了。他的鼻梁很挺，嘴唇抿着，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雪儿慌忙弯腰去捡。她的手按在手机屏幕上，忙乱间正好熄了屏。她抬起头，发现方校长正看着她，目光温温和和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是小宋吧。”方校长说，“我学生。去年博士毕业，一直在社区医院坐诊。怎么，你认识他？”
赵雪儿连连摆手：“不认识不认识。我是整理会议资料时，在媒体图库里……随便存的。”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片。李月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张翠花端着一壶新烧的水进来，见赵雪儿红着脸蹲在地上擦手机屏幕，纳罕道：“这地上有刺？怎么脸还红到脖子根了。”
“没有！”赵雪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就是水开了，熏的。”
方校长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赵雪儿把茶倒好，步子急急地出了会议室。张翠花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柳如烟，小声问：“她这是咋了？”
柳如烟微微一笑，只说了句：“风大，吹的。”
窗外，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动，满树红布条像许多只轻轻摇摆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