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儿从会议室跑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才慢慢退下去。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还停在那个年轻中医的照片上。她盯着看了两秒，咬了下嘴唇，把照片彻底删了。
李月娥从会议室出来，找到她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说话比平时快一些：“月娥姐，那个金校董的事，现在怎么办？”
“先查。”李月娥说，“我已经把名单发给方队了。方正刚在公安系统里查人比我们快。”
赵雪儿点头，没再问。两人一起回了办公室。
方正刚的电话当天晚上就回过来了。
“金文泰，香港居民，今年四十一岁。”方正刚在电话里翻着资料，声音又稳又快，“金永昌的远房侄子。他父亲是金永昌的堂兄，早年就过继到香港那边去了。金文泰在香港开了家医药贸易公司，叫‘泰和医药’，经营了快十年。表面上做中西成药进出口，实际上背后也接一些灰色清关的单子。”
“和冯家、岳家有往来吗？”李月娥问。
“有。我们调了他近五年的出入境记录和通讯记录。他和冯千里见过四次面，有两次是在香港，两次在内地。跟岳小曼也通过三次电话，都是聊货款和物流。岳家的灰色渠道里，有几条就是他帮忙搭的线。说他是冯家和岳家在香港的眼线，也不为过。”
李月娥把手机开成免提。陈根、柳如烟、沈若兰都在办公室，赵雪儿坐在角落，拿着笔记本准备记。
“他的资金呢？”沈若兰问。
“这个还没完全查清。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金文泰去年通过香港一家教育投资公司，给岭南现代中医学院注资三千万。注资名义是‘共建传统医学实验室’。这笔钱进学院账户的时间，比康源药业资金链断裂早一个月。”方正刚说。
“实验室研究方向是什么？”陈根问。
“你们可能比我还清楚。”方正刚说，“我手上这份学院对外宣传材料里写得明明白白——‘岭南—泰和现代中药工程实验室’，主攻方向是‘传统解毒剂药效成分逆向解析’。说白了，就是把青囊解毒剂一点一点拆开，研究里面的有效成分和配伍规律。”
屋里静了一瞬。
沈若兰冷笑一声：“三千万，建个逆向工程实验室。金校董好大的手笔。”
“他表面上说什么？”李月娥问。
“他坚称自己只是给学院争取学术资源。”方正刚说，“说泰和医药是搞药品进出口的，投资实验室是为了提升科研水平，和青囊村没有关系。但我们查了那家实验室的设备清单，里面有一半以上的仪器，是专门做配方解析和成分提纯的，跟基础教学完全没关系。”
“证据链够不够？”陈根问。
“够。资金流水、实验室设备、研究方向、和金永昌的亲属关系，再加上他和冯千里、岳小曼之间的通讯记录，可以立案。我已经把材料报给省厅了，明天应该能批下来。”
“方队辛苦了。”陈根说。
“客气什么。这案子追下去，说不定还能扯出金永昌在狱中安排的那些后手。你们注意安全。”方正刚挂了电话。
沈若兰已经在电脑上整理银行流水。她通过青囊国际援助基金的合规渠道，联系到那家教育投资公司，调出了金文泰和岭南学院之间的三笔转账记录。第一笔一千万，去年三月；第二笔一千二百万，去年六月；第三笔八百万，去年十一月。三笔钱都在“实验室建设专项款”的名目下走账，摘要一栏却都写着同一句话：“泰和方向。”
“这不打自招。”沈若兰把流水打印出来，拍在桌上，“连摘要都写‘泰和方向’，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实验室是他金文泰的。”
柳如烟拿起打印纸看了一遍，说：“实验室是‘泰和方向’，研究方向是‘解毒剂逆向解析’，钱是从香港教育投资公司进来。三个要素合起来，说他对配方没企图，谁信？”
“不管谁信，法律信证据。”陈根说，“月娥，方队那边材料报上去以后，你跟一下批捕和立案进度。若兰，把所有银行流水和实验室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举报函，走公安机关和市场监管双线举报。”
“已经准备好了。”沈若兰说，“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明天一早我让法务送过去。”
赵雪儿从角落站起来，小声问：“那个金文泰，会不会跑？”
“跑不了。”李月娥说，“方队已经把他列了边控。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内地。”
陈根点点头：“不等他跑。”
第二天上午，证据材料送到省公安厅。当天下午，金文泰在广州白云机场准备登机返回香港时被警方依法带走。据执行民警说，他被带离时还很镇定，一直强调“我是香港公民，我有权利见律师”。民警回了他一句：“你有权利见律师，但没权利带着证据跑。”
金文泰被带走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岭南现代中医学院。学院办公室的人措手不及。曾院长紧急召开校董会电话会议，吵了一个多小时。有人提议马上发表声明，撇清和金文泰的关系；有人拍桌子反对，说这时候撇清反而授人口实；还有人主张直接联系青囊村，问能不能“私了”。
曾院长最后拍了板：“先不要和青囊村联系。这个时候联系，等于承认我们心虚。”
“那金文泰那边……”
“律师。”曾院长说，“他的事，让他自己的律师去办。”
第二天，省公安厅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对金文泰正式立案侦查。警方通报里用词很克制，只说是“香港某医药公司实际控制人，涉嫌参与对国内某传统医药机构核心配方进行非法逆向工程”。通报还提到，嫌疑人系境外在押人员金某某的远亲。
消息传回青囊村时，张翠花正在菜地拔萝卜。赵雪儿拿着手机跑到地头喊她：“翠花姐，抓了！那个金校董抓了！”
张翠花直起腰，把萝卜往筐里一扔：“该抓！这种专挖人墙角的货，抓一个少一个。”
“方队说证据链特别完整，批捕应该没问题。”赵雪儿跑得气喘吁吁。
“走，今晚加菜。”张翠花把菜筐往肩上一扛，“回去告诉陈根，萝卜炖排骨，庆祝一下。”
陈根听说了金文泰被抓的消息，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他当时正和柳如烟、沈若兰商量联盟章程的修订。方校长已经带着老院士的手稿回去了，但章程的后续修订工作还在继续。
“章程里再加一条。”陈根说，“凡申请入盟者，须公开承诺不从事任何形式的解毒剂配方逆向工程。对已经从事过逆向工程研究的机构，终身不得入盟。”
柳如烟抬头看他：“这一条加进去，岭南现代中医学院就彻底没戏了。”
“要的就是这个。”陈根说，“联盟是传承医术的地方，不是给某些人披合法外衣的地方。源头不干净的人进来了，整锅汤都是腥的。”
沈若兰把条款写进章程，又用红笔在下面加注：“此条款作为入盟前置条件，不可协商、不可豁免。”
章程修订稿当天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所有七所发起院校。三天后，六所院校回函表示同意。只有岭南现代中医学院没有回复。
又过了两天，沈若兰主动给对方校办打了个电话。对方说“院长外出考察，暂时不方便回复”。沈若兰问考察期多久，对方含糊其辞，说不出具体时间。
“不用等了。”陈根说，“截止日不回复，视为放弃。章程里写清楚。”
柳如烟在章程附件里加了一行：“修订稿公示截止日期为十五个工作日。逾期未回复者，视为自动退出入盟申请程序。”
张翠花从菜地回来，把满满一筐白萝卜往办公室门口一放。泥巴还沾在萝卜上，潮乎乎的，散发着新土的气味。
“这些萝卜要是拿出去卖，某些人怕是又要眼红了。”她蹲下来，把萝卜一个个码齐，“青囊村地里长出来的，一个赛一个水灵。金文泰也好，冯千里也好，想占便宜的，最后全在泥地里绊了跟头。你们说是不是？”
陈根站在门口，看着那筐白生生的萝卜，笑了一下：“是。地里的东西，谁种谁收。挖墙脚的，早晚得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