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管理委员会成立的第二天,李月娥就碰上了第一桩事。
有人往她办公室塞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青囊村的名字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用?”李月娥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拍照存了档,没声张。
陈根知道后只说了一句:“凭的是法律。等他来了再说。”
法律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天后,省市场监管局下来一个工作组,专门到青囊村调研品牌保护情况。领头的是个女处长,四十来岁,短发,戴副金边眼镜,说话利落。她在村里转了一圈,从村口石碑到老槐树,从药草田到卫星种植园,又去医学院和药草加工车间看了看。最后在村委会办公室坐下,开门见山。
“青囊村的情况,省局里研究过。”女处长说,“‘青囊村’这三个字现在有双重属性,一个是村集体名称,一个是品牌符号。从法律上讲,村级集体品牌能列入全省重点商标保护名录的,你们是第一个。这事已经报到上面了,批复很快就下来。”
村支书老赵一听,激动得直搓手:“那、那以后别人再冒我们村的名……”
“冒名就违法。”女处长点头,“重点商标保护名录的效力,就是加重处罚。别人用你们的名字卖萝卜卖药材,只要没授权,市场监管可以直接查扣。”
“那就好!那就好!”老赵连声说。
张翠花从门口探进头来,嗓门不大,但屋里都听见了:“那我问一句,要是外村人用了‘青囊’两个字,但没写‘村’,算不算冒名?”
女处长笑了:“这个要看具体情形。如果消费者会因为‘青囊’两个字误认为是你们村的产品,就构成混淆。你们这次申报地理标志,可以把‘青囊’和‘青囊村’都纳入保护范围。”
“那就一块儿报!”张翠花拍了下手。
沈若兰当天下午就开始准备地理标志申报材料。她和李月娥、赵雪儿三人关在办公室里,把需要纳入保护范围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
“老槐树。”沈若兰在电脑上敲出第一行,“树种:槐树。树龄:约一百五十年。位置:青囊村村口。文化价值:青囊医武传承的精神象征。上面挂的红布条不算是商品,但树作为标志性景观,可以纳入地理标志保护图样。”
“村口石碑。”她又敲了一行,“‘青囊村’三个字的石碑照片、拓片,是核心品牌标识。”
“药草田。”李月娥补充,“本村核心产区内的药草田,东至旧矿道封口坡,西至老河沟,南至村界公路,北至后山山脚。这个范围要做测绘。”
“卫星种植园呢?”赵雪儿问。
“一并纳入。”沈若兰说,“地理标志保护的是产地范围。卫星种植园虽然不在青囊村本村,但它是青囊村统一管理、统一供种、统一标准的,属于核心产区外延。申报材料里要写清楚。”
“这个我来出证明。”村支书老赵说,“种植园的流转合同、村集体签署的文件,都在我那儿。”
材料一项项列出来,越列越多。沈若兰把初稿发给方校长,想请专家团队帮忙看看。方校长当天就回了电话。
“药材品质鉴定标准,你们自己写更合适。”方校长说,“我这边可以派两个研究中药资源学的老师过去,配合你们把标准科学化。但真正的品质数据,还得靠你们自己的积累。”
华济生和严九听说要出品质鉴定标准,两人一声不吭地回了各自房间。过了两天,华济生抱着一摞笔记本出来,放在沈若兰桌上。
“这是我五十年来记录的青囊村药材外观、气味、口感、药效对比数据。”华济生说,声音不高,“有些是当年跟师父学的,有些是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你们挑着用。”
严九也拿来了自己的笔记,比华济生的还厚两寸:“我这份是药材炮制前后的品质变化记录。品种不多,但每种都记了不下百次。要定标准,用得上。”
沈若兰翻了几页,眼睛热了:“华老,严老,这些东西太珍贵了。等地理标志申报完,我帮你们整理成册,永久存档案馆。”
“存不存的,小事。”严九摆摆手,“别让外头那些不懂药的人乱定标准就行。青囊村的药材,好在哪里,只有种过的人、采过的人、熬过的人才知道。”
陈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进来说:“华老,严老,品质标准的事,你们来定。别人定的,我们信不过。你们定出来的,沈若兰负责转换成申报文本,方校长的人补充科学参数。两套东西并起来,就是标准。”
华济生点头:“那行。我按青囊经里的品鉴法来写,至少得写个把月。”
“不急。”陈根说,“要报就报扎实的。宁可慢一点,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之后的日子,华济生和严九每天上午都在药草田里转,下午就关在屋里写标准。华济生写字慢,严九就坐在旁边帮着誊写。两个老人常常为一个字吵半天——“这个‘涩’字用得不准,应该是‘微收’。”“你不懂,这是口尝之后的感觉,就是涩。”“你懂?你尝了没有?”“我尝了,就是涩!”
张翠花听见了,笑得上不来气,说这俩老中医哪是定标准,简直是在说相声。赵雪儿偷偷录了一小段,发到工作群里。沈若兰回了一句:“别乱传,这是学术争论。”柳如烟说:“没乱传,只在群里,学习呢。”
吵归吵,标准到底是一点一点出来了。
两个半月后,初稿完成。华济生的“青囊村道地药材品质感官鉴定标准”写了两百多页,严九的“炮制前后品质变化对照表”整理了九十多种药材。沈若兰带着赵雪儿,把这两份手稿全部录入电脑,做成了规范的申报附件。方校长派来的两位老师又花了三周,补充了有效成分含量区间、指纹图谱参考数据和重金属农残限量指标。方校长亲自把最后的技术报告过了一遍,在电话里说:“这是我见过最完整的民间道地药材标准。别说地理标志了,拿去评国家级标准也够格。”
申报材料最后装了满满四个档案箱。沈若兰和赵雪儿又逐页核对了一遍。李月娥做了最终的法律风险排查,确认所有纳入保护范围的内容都符合地理标志申报要求。张翠花负责把档案箱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又在箱子上贴了红纸,写着“青囊村”三个大字。
递交材料那天,天气极好。
陈根和五女一起走到村口。沈若兰抱着材料箱,赵雪儿手里拿着回执单。柳如烟、李月娥、张翠花跟在两侧。华济生和严九也来了,两个老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块石碑。
陈根走到石碑前,停下来。他伸手,手掌在“青囊村”三个字上慢慢抚过。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触手温热。
“这两个字,现在有法律护着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极定。
五女都看着他。他的目光从石碑上抬起来,扫过老槐树,扫过药草田,扫过远处的后山和山脚下的卫星种植园。
“地有人偷,名有人冒,方子有人抄。”陈根说,“以前我们靠人心守着。人心靠得住,但不够。现在有了法律,名正了,地稳了,后来的人就不用再吃我们吃过的亏。”
张翠花咧嘴笑了:“这话中听。以后谁再敢冒青囊村的名,我拿着法律文书去堵门!”
“你刚才不是已经跟市场监管局的人说了?”柳如烟笑她。
“那不一样。那会儿还没有正式回执。现在有了。”张翠花朝沈若兰手里的材料箱努了努嘴,“这玩意儿就是护身符。”
众人笑起来。赵雪儿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旁边接起来。
“方校长?……对,今天刚交了材料。……什么?信?……海外来的?……金世雅?……她说什么?”
赵雪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拿着手机回到人群里,对陈根说:“方校长说,联盟收到一封从海外寄来的信。落款是金世雅。”
陈根眉梢动了一下:“信上说了什么?”
赵雪儿把手机按成免提。方校长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
“信很简短,就几句话。她先问青囊村最近怎么样了,然后说——‘我想回来看看药王鼎,也看看罗影。有些事,该放下了。’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从欧洲寄出来的。”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轻轻晃起来。陈根站在石碑前,望着村口那条路,久久的,没说话。
“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柳如烟问。
“没有。”方校长在电话里说,“只说想回来看看。信上没有留具体日期,也没有留回信地址。就这几行字。”
“知道了。”陈根终于开口,“她要是再来信,麻烦方校长直接转给月娥。”
挂了电话,陈根又看了那条路一眼。路尽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几片早落的叶子吹起来,在地上打着旋。
张翠花小声嘀咕:“金世雅……她想回来看看?”
“有些事,该放下了。”柳如烟轻声重复了一遍信上的话,看向陈根,“这话,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陈根没接话。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五女跟在后面。老槐树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送别一段将要归来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