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金世雅回来了。
她到的时候是傍晚。暮色正从后山那边漫过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把村口石碑染成暗金色。她从一辆镇上来的三轮车上下来，提着一个小小的旧皮箱，站在石碑前。开车的老乡帮她把箱子放稳，问她要不要送进村。她摇摇头，说想自己走走。
她比三年前清瘦了太多。脸上没了妆，皮肤被欧洲的阴雨天养得很白，颧骨微高，眼窝微陷。最显眼的是那副金丝眼镜不见了。摘掉眼镜后，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干净，像被雨洗过了似的。
她在石碑前站了好一会儿。石碑上的“青囊村”三个字被暮色笼着，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风吹乱的几根碎发别到耳后，弯腰提起皮箱，沿着村道慢慢往里走。
张翠花正从菜地里拔了葱往回走，远远看见一个瘦瘦的女人，提着皮箱，步子缓慢。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葱往地上一撂，喊了声：“金世雅？是不是金世雅？”
金世雅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张翠花，微微笑了笑：“翠花姐。”
张翠花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上下打量她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瘦了。怎么瘦成这样？欧洲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等着，今晚我给你炖个排骨汤，一准儿把你补回来。”
金世雅鼻子一酸，眼圈倏地红了：“好。”
张翠花没多问，一手提起她的皮箱，一手拽着她往家里走：“先回屋歇歇，陈根去药田了，一会儿就回来。柳如烟在医学院，我让人去叫她。”
到了院子，张翠花把金世雅安顿在堂屋坐下，麻利地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切了半盘子酱肉。金世雅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陈青和陈囊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屋里坐了个生人，停住了脚，好奇地打量她。金世雅对两个孩子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欧洲带回来的水果糖，放在桌上：“给你们的。”两个孩子看看糖，又看张翠花。张翠花说：“拿着吧，谢谢金阿姨。”两个孩子这才伸手接了，甜甜地喊了声“谢谢金阿姨”，又跑出去玩了。
柳如烟来得很快。她进门时，金世雅正端着水杯出神。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柳如烟笑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金世雅放下杯子，“如烟，我想看看青囊经。补全之后的。”
“好。在档案室，我带你去。”
柳如烟陪着金世雅去了青囊医学院档案室。补全的青囊经三卷放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旁边是罗三针的遗稿和这些年整理的毒理辨析资料。金世雅站在柜前，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她看青囊经的时候，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看到罗三针的遗稿时，她的目光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真的留了遗书。”
“留了。”柳如烟说，“七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金世雅没问写的是什么。她低下头，把脸侧了侧，像在掩饰什么。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已经清了。
看完档案，金世雅说想去看看药王鼎。柳如烟带她去了药王鼎的复制展陈室——真鼎已经入藏国家博物馆，村里留的是一尊等比例复制品，用于日常教学和参观。金世雅在复制鼎前站住，抬起手，手指悬在鼎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是复制品。”她说。
“真鼎在国家博物馆。”柳如烟说，“如果你想去，我帮你联系，可以安排入藏后唯一一次对外开放日之外的专门预约。”
“不用了。”金世雅摇头，“复制品也很好。我……本来就是来看看它。”
她在复制鼎前站了很久。最后，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玉佩，拇指大小，通体温润，正面雕着一朵极细的莲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雅”字。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贴身戴了二十年。她把玉佩托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鼎旁的软布上。
“这枚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玉佩要贴身戴，一辈子不能摘。”金世雅的声音轻而稳，“我戴了二十年。现在把它放在药王鼎旁。它是金家的东西，也是该回到和青囊有关的地方了。”
柳如烟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如烟。”金世雅转过身来，眼圈微红，声音却平静，“我是金家最后一个回来看药王鼎的人。以后不会再来了。我妈说，人这辈子的债，到不了头就还不清。金家的债，我还不了全部，但该还的，我一分不会赖。”
柳如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了。翠花姐还炖着排骨汤呢。”
晚饭吃得很热闹。张翠花真炖了一大锅排骨汤，又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陈根从药田回来，见到金世雅，只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金世雅也笑。
罗素和罗明也来了。罗明长高了不少，已经是个半大小子，进门先喊了声“陈叔”，然后看见金世雅，愣了一下。罗素在门口站了站，金世雅站起来，两个女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张翠花眼尖，拉着两人往桌边推：“都坐都坐，菜凉了就白做了。”
那顿饭吃得平和。陈根话不多，五女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金世雅偶尔接两句，大多时候是听着。罗素和她坐在一起，两个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像在说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事。
饭后，金世雅说想到老槐树下坐坐。罗素说：“我陪你。”
两个女人走到老槐树下，找了个青石条凳坐下。谁也没说话。夜风从村口吹进来，带着药草田里的清苦味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她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罗明站在远处，也不过去。
“罗影没来。”金世雅说。
“她今晚在省城上夜校，赶不回来。”罗素说，“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她在学药材鉴定。”金世雅说，“真好。你们罗家的人，总算都走上正路了。”
罗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我也是。”金世雅又说，“在欧洲的儿童医院做义工。给那些做不起治疗的孩子熬药。我什么都不会，只能打打下手。可每次熬好一锅药，看着那些孩子喝下去，我就想，原来金家的人，也能做点干净的事。”
罗素转过头看她。月光把金世雅的脸照得很白，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都过去了。”罗素轻声说。
金世雅别过脸去，望向老槐树。树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无数只静静挥舞的手。
“嗯。都过去了。”她说。
金世雅只在青囊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走。张翠花想留她多住几天，她执意不肯：“我还要赶回欧洲。那边有几个孩子等着我回去呢。”
陈根没多留她，只让张翠花给她装了一袋子青囊村的药膳料和两瓶解毒丸。金世雅接过东西，道了谢，又去老槐树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提起皮箱走了。
她走之后，张翠花去收拾她住过的房间，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压着一片风干的银杏叶。张翠花没拆，拿着信去找陈根。
陈根拆开信，只扫了几眼，手指顿了一下。柳如烟和沈若兰闻讯赶来。陈根把信递给她们。
信不长，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像是写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
“陈根，我走了。我在欧洲的儿童医院做义工，已经做了两年。金永昌留给我的最后一笔遗产，前几天我已经全部捐给了青囊国际援助基金。捐款凭证在沈若兰的邮箱里。”
“陈家四代人种了一棵树。我金家三辈人欠了一条河。那些债，我会用余生慢慢还。”
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别找我。我会好好的。”
沈若兰看完信，又翻到邮箱，果然有一封欧洲那边的捐款确认邮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笔钱数目不小，够非洲和南美几个援助站再撑三年。”
陈根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一片云都没有。老槐树静静地站着，枝叶伸展，像一个看惯了离别的人，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沈若兰拿着那封信回了办公室。她打开档案馆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鬼手罗的纸条、陈远志的遗书、罗三针的警示档案，还有这些年和青囊有关的所有重要文件。她把金世雅的这封信整理好，用档案袋装起来，轻轻放进了同一个抽屉。
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温和地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