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雅的信归档后没几天，张翠花就找到了新事干。
“办节。”她把一碗粥往陈根面前一放，自己往凳子上一坐，“咱们村这么多年了，光知道种药、熬药、送药，就没正正经经办过个节。别村有桃花节、梨花节，凭啥青囊村不能有个药草节？”
陈根喝了一口粥：“你想办？”
“想。”张翠花眼睛发亮，“我问过村支书了，他说行。场地就沿村道摆，从石碑到老槐树，再拐到晒药场，能摆五六十个摊。我把村里会做药膳的人都动员起来，一人一个灶，一人一口锅。药草茶、药膳汤、药酒、药糖，什么都有。来的人管吃管喝，顺便看我们青囊的药草。”
柳如烟从医学院回来，正好听见后半段：“药草节可以办，但义诊也得有。来的人多，正好做个健康筛查。”
“我正想说这个。”张翠花拍手，“你和若兰在村卫生室坐诊，两天义诊。让外头的人也看看，青囊村不光有药，还有能看病的人。”
沈若兰当天就把村里几个能干的媳妇召集起来，安排摊位和物资。赵雪儿建了个“青囊村药草节”的短视频账号，先发了两条预热视频。一条是张翠花在灶台前炖药膳的侧影，蒸汽腾腾，锅铲翻飞，配了句“我们村长这样”；另一条是老槐树的全景，树上红布条在风里飘，配文“有人记得这棵树吗”。
预热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天，播放量就过了两百万。张翠花蹲在菜地里翻评论，乐得直拍大腿：“有人问我药草节要不要门票！还有人说要从省城开车来！赵雪儿，你这条视频拍得比县电视台还排场！”
“翠花姐，这才哪到哪。”赵雪儿笑着说，“等正式开幕那天的视频发出去，保准破千万。”
药草节定在周六周日两天。
周六一早，天刚亮，村里就热闹起来。村道两侧支起了一长溜蓝布棚，每个棚下都摆着锅灶、案板和药草。空气里弥漫着药草香、糖稀香、炖肉香，混在一起，被晨风吹得满村都是。张翠花是总指挥，系着红围裙，手里拿个铜勺，从村头走到村尾，嗓门比村广播还亮。
“老王，你这锅药膳鸡的火候太急了，转小火，再炖二十分钟！”
“三婶，你那个药糖的模子呢？用那个莲花的，好看！”
“小李子，别站那傻笑！把茶桶搬到老槐树下面去！对，就那！”
陈根和五女一起巡场。他今天穿了件靛蓝布衫，看着和村里那些赶集的老汉没什么区别。他走到一个药草茶摊前，看了看茶桶里的料，又闻了闻，说：“薄荷放得刚刚好，再浓就抢了金银花的味。”摊主是个年轻媳妇，笑着应：“陈叔，我按你上次说的比例配的。”
方校长带着十几个中医大学生也来了。学生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志愿服，分散在各个摊位帮忙。有人引导游客，有人讲解药草，还有几个跟着柳如烟在义诊点做登记。方校长自己坐在老槐树下，和几个上年纪的村民聊天，问他们平时喝什么药草茶，睡得好不好。
上午九点，游客开始多起来。到十点，从村口石碑到老槐树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停车场满了，路边也停了长溜车。赵雪儿里里外外跑着，一会儿拍视频，一会儿直播，手机都快攥出汗来。
中午，赵雪儿在直播时说了句：“青囊村药草节第一天，人数破万。”她看了一眼实时数据，又喊：“直播间三万人在线！”
张翠花听见了，从灶台边探出头，往赵雪儿的手机镜头前比了个大拇哥：“欢迎各位来青囊村！今天药膳管够！别的不敢说，吃完我炖的汤，晚上睡得香！”
直播间的弹幕唰唰刷屏。赵雪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把镜头转向老槐树：“你们看，这棵树就是青囊村的老槐树，一百五十多年了。全村所有的药草故事，都是从这棵树开始的。”
首日热闹非常。柳如烟和沈若兰在村卫生室的临时义诊点坐诊，两天下来接诊近千人。多数是周边乡镇赶来的老人，也有些专程从外地来的患者。柳如烟负责中医内科和妇科，沈若兰主攻针灸和推拿。两个人从早忙到晚，午饭都是张翠花端到诊室里吃的。
陈根把《药方歌诀》编成几句顺口溜，把陈青、陈囊和村里一帮孩子叫到老槐树下，一句一句教。他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金银花，甘草甜，清热去火别放盐。”“板蓝根，根不蓝，叶绿根粗才是鲜。”孩子们念得摇头晃脑，游客们围了好几层，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方校长站在外圈看着，对身边的学生说：“看到没有，传承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在课件里，是在树底下一句一句唱。”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人更多。村道上几乎挪不动步。张翠花正弯着腰在蒸锅前起锅，一股热浪扑出来，她往后一让，抬头擦汗时，眼睛顺带扫了一下旁边拐角处的几个摊位。
那几家摊子不是本村人摆的。张翠花记得清楚，昨天进场时只有本村和邻村几个相熟的摊主，可从今天一早，这几个生面孔就混进来了。三四个摊子挤在晒药场边上，支着红白条纹的塑料棚，卖的是药膳汤和药草茶，招牌上还写着“青囊村特产”。
张翠花把铜勺往锅沿一挂，挤过去看。一个摊子前立着块硬纸板，写着“药膳炖鸡，四十八元一碗”。张翠花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下眼再看，还是四十八。她又往旁边两个摊子看，一个“养生药草茶，三十八一杯”，一个“药膳排骨，六十八一盅”。
本村摊位的价格全部统一。药膳汤五块一碗，药草茶两块一杯，药糖一块钱一块。这是张翠花定的规矩，村里人都照办。可眼前这几家，一个零头都比他们贵了十倍不止。
张翠花挤到一个摊子前，压着火问那个矮胖摊主：“你这汤，怎么卖的？”
那摊主见她穿着围裙，当是普通村民，不耐烦地挥挥手：“牌子上写着呢！四十八一碗，爱买不买。这可是青囊村药草节的东西，能跟外头一样吗？”
“青囊村药草节的东西？”张翠花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们本村的汤才五块钱一碗！你这四十八，抢钱呢？还打着青囊村的旗号，谁让你进场的？”
那摊主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我们也是交了摊位费的，你管得着吗？”
“摊位费交给谁了？”张翠花一步逼上去，“谁收的钱，叫谁来。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你们这几个摊子一个都别想开！”
旁边几个游客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另外几个生脸摊主见势不妙，有的假装低头摆弄锅灶，有的往后缩。只有那矮胖摊主还梗着脖子，嚷道：“你一个做饭的，凶什么凶？又没卖你的钱！”
张翠花气得笑了：“我做的饭，我村的药，我村的节！你说我管不管得着？”她转身冲远处喊了声：“老赵！把村委会的人叫来！还有，把上午收摊位费的人找到！这几个摊子，马上清！”
村支书老赵本来就带着几个村干部在维持秩序，听见喊声，小跑着过来。张翠花把事情一说，老赵脸色也沉了：“这几家不在我们登记名单里，是混进来的。收摊位费的是谁？”
一查，是晒药场边上一个本村小伙，被那几个摊主塞了两百块钱，偷偷放进来摆摊。张翠花把那小伙拽到一边骂了两句，又回来对那几个摊主说：“你们几个听好了，这是青囊村药草节。来赶集欢迎，借我们的名宰客不行！现在把摊子收了，立刻走。再多说一句，我让管委会把你们的照片挂在村口公告栏上！”
那几个摊主灰溜溜地收了东西走了。周围的游客一片叫好。有人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青囊村药草节大姐硬刚宰客摊贩”。不到半小时，点赞过了十万。
张翠花没管什么点赞。她回到自己的灶台前，把一口最大的铁锅搬出来，亲自重新起锅。排骨、山药、枸杞、当归，料下得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村道飘出老远。
“五块一碗！青囊村药膳汤，五块一碗！”她一边盛一边喊，“今天我就站这儿了！不够再加锅！我们青囊村的东西，什么价就是什么价，谁也不许拿它宰人！”
她这边喊得响亮，队伍转眼就排出去十几米。本来已经被人群挤散的游客，一听说这边平价药膳汤五块一碗，呼啦啦全涌了过来。张翠花忙得汗珠子啪嗒啪嗒掉，但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柳如烟在义诊点听说这事，只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给病人把脉。沈若兰在旁边写方，头也不抬地说：“张翠花这是给青囊村打广告呢。比我们找什么媒体都有用。”
最后一天下午，药草节接近尾声。沈若兰正收拾义诊点的器具，一个外地药商找到了她。
“沈主席。”那人三十多岁，穿着件黑色商务夹克，手里拿着个真皮公文包，笑容可掬，“我是做中药材大宗贸易的。这次专程来药草节看看，青囊村的药材品质，果然名不虚传。”
沈若兰抬头看他：“有什么事？”
“我想包下青囊村未来三年的全部药草产能。”那人说得干脆，“所有药材，我全收。价格您开。唯一的要求，就是独家供应。以后青囊村的药草，只能卖给我一家。”
沈若兰把手里最后一把针具用酒精棉擦净，放进消毒盒，才看着他，微微一笑。
“药草节快散场了，您要是买点药草茶带回去，那边还有几袋。”她语气客气，像在接待一个普通游客，“至于包产能的事，不用谈了。”
那药商愣了一下：“沈主席，您可能没听清。我说的是全部产能，价格您随便开。”
“听清了。”沈若兰笑得很淡，“青囊村的药草，不做独家。这是原则。”
那药商看了她几秒，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急。您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李月娥从旁边过来，拿起那张名片看。陈根也走到了沈若兰身边。
李月娥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她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康源药业。”李月娥说。
沈若兰和陈根对看一眼。药草节最后一天，天边起了晚霞，红彤彤地铺了大半个天空。老槐树下的红布条被晚风吹动，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