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艾德的体温冲到了四十度。
天还没亮,沈若兰照例给他测体温。体温计拿出来一看,她手都抖了,又甩下去重测了一遍。还是四十度。她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陈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陈根正闭着眼,手指按在艾德手腕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脉象乱了。”陈根说,声音低而沉,“三股毒的循环在加速。黑心莲和紫霜的交界点已经开始崩。这个平衡,撑不了多久了。”
柳如烟把熬好的药汁端过来。她看了一眼陈根的脸色,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碗放下,又坐回艾德床头,重新按在他另一只手腕上。片刻后,她松开手,声音发紧:“心脉比昨天更涩,像有沙子在里面磨。陈根,不能再探了。再探下去,你的内息会反过来刺激毒脉。”
“不探,我怎么知道从哪下手?”陈根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那也不能再这样探了。”柳如烟少有地坚持,“他体内的毒已经被你的内息惊动了。像一窝蛇,本来盘着,现在开始游。你越碰,它们游得越快。”
两人正说着,余一诚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烧开的井水。他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极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烂草根,和艾德身上发出来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心一沉,把壶放下,走到床边看艾德。男孩还昏睡着,呼吸又急又浅,额头滚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陈根,怎么样?”余一诚问。
“快了。”陈根只说了这两个字。
余一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矿区见过很多种死法。瓦斯炸的,山塌的,中毒的。没一样比得上这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孩子要是救不回来,我这一趟南美,就算白来了。”
“不会白来。”陈根说。
话没说完,艾德突然睁开了眼。男孩的眼白黑紫黑紫的,几乎分不清瞳仁和眼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有一只手在掐他的脖子。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头和脚抵着床板,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碎了柳如烟刚放下的药碗。药汁泼了一床,浓苦的气味弥漫开来。
“发作了!”沈若兰喊了一声,扑上去按住艾德乱抓的手臂。
陈根已经动了。他左手一探,掀开艾德身上的毯子,右掌裹着内劲,直接压在男孩胸口。同一瞬间,他的银针已经在左手指间排开。七根针,像七根被月光照过的细线,在他指缝里微微颤动。
“如烟,扶住他的头!别让他咬到舌头!若兰,把艾德的裤子卷起来,我要扎他腿上的穴!”
“好!”柳如烟应了一声,双手从后面托住艾德的头,往自己怀里一带,将他的脑袋固定住。沈若兰跪在床边,快速卷起艾德的裤管,又抓过一条干净毛巾,垫在男孩两腿之间,防止他挣扎时撞伤。
“都让开一点,别碰他的上身!”陈根低吼。
他右手依旧按在艾德膻中穴,源源不断的内劲灌进去,护住心脉。左手一抖,七根银针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内关、太溪、百会、大椎、鸠尾,七处大穴齐齐受针。艾德弓起的身体像被什么从半空按了一下,剧烈地一颤,然后重重落回床上。
“心跳没了。”沈若兰拿着听诊器,声音都变了,“陈根,心跳真没了!”
“别慌。他在震颤,心脉还在。”陈根没有停手。他低头,把嘴唇凑到艾德耳边,声音稳得像石头一样:“艾德,你听得到。跟着我的气走。不要睡。我知道你累,但现在不能睡。”
男孩的手指动了动,嘴唇微微开合,像要说什么。陈根一掌压在他胸口,另一手接过柳如烟递来的冰火蚕虫卵培养液。他把培养液管口在艾德口鼻前一倾,内劲逼成细雾,送进呼吸道。
“若兰,第二管准备,三分钟后我喊你。”陈根说。
“知道了!”沈若兰已经取出了第二管,拔掉塞子,拿在手里。
陈根闭上眼。他的内息钻进艾德体内,在心脏外周一圈一圈地转,像在暴雨天里给一截蜡烛搭棚。气罩从无到有,极慢,极难。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滴在艾德赤裸的胸口上,和男孩自己的汗混在一起。柳如烟从旁递过棉巾,沈若兰接过来,轻轻按在陈根额角。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烫得她心里一紧。
“你在发烧。”沈若兰低声说。
陈根没应声。他全部的心神都在那一层气罩上。那气罩像一张极薄的膜,在心脏外面缓缓展开,把已经暴走的三股毒一点点和心脉隔开。冰火蚕虫卵进入心包,分裂,释放冰火素。冰火素极细微,像火星落进毒液里,发出只有陈根能感知到的“咝咝”声。
“成了。”陈根忽然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每个字都清楚,“第四循环,接上了。”
话音刚落,艾德胸口猛地一个起伏,喉咙里挤出“咕噜”一声。他张大了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吸得又急又长,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他恢复了自主呼吸。
“心跳回来了。”沈若兰贴着听诊器,喜极而泣,“陈根,他心跳回来了!”
柳如烟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落在艾德的头发上。她一边哭一边按着艾德的头,不让他乱动。余一诚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手指抠着门框,老泪纵横。
只有陈根还在撑。他的手没有离开艾德胸口。气罩还需要维持,虫卵还需要引导。他的脸上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沈若兰见他身体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
“陈根,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柳如烟喊。
“再等一会儿。”陈根说,“气罩还要稳……”
话没说完,他身子猛地一抖,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洒在艾德胸前的银针上。那七根针被血一激,微微颤动起来,发出极细的嗡鸣。陈根整个人朝后倒去。沈若兰早有准备,一把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青莲丹!快!”沈若兰冲柳如烟喊。
柳如烟从药箱里翻出青莲丹,塞进陈根嘴里。陈根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半阖着眼,气息微弱而急促。沈若兰把他搂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傻不傻?叫你停你不听!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青囊村还指望你!陈青陈囊还指望你!”
“行了行了,他听不进去。”柳如烟一边给陈根把脉,一边擦掉脸上的泪,“心脉有损,是内劲透支。好在青莲丹护住了。若兰,你扶他躺下。艾德这边,我来。”
沈若兰把陈根半扶半抱到旁边的地铺上,让他平躺。陈根睁了睁眼,嘴唇动了一下。沈若兰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艾德,怎么样了……”
“心跳和呼吸都稳了。虫卵在起作用。”沈若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你别说话。算我求你了,别说话。”
陈根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他偏过头,朝床上的艾德看了一眼。男孩安静地躺着,胸口一下一下起伏。那曾经黑紫的眼白,此刻已经退成了深紫色,虽然还深,但不再是那种透不过气的黑。
“第四循环通了。”陈根哑着嗓子说,“再给虫卵三天,三种毒素会被完全中和。你们看好他。”
柳如烟走到门口,拨通了华济生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柳如烟还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稳:“华老,三花聚顶已破,艾德脱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华济生的呼吸从粗重变成颤抖,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好!好!好!我这就去给祖师爷上香。陈根呢?让他接电话。”
“他……刚脱了力,在休息。”柳如烟说。
“让他好好睡。”华济生说,“这一关,他拿命去拼的。如烟啊,你们几个看好了,这三天最紧要。虫卵既已接上,就不能断。”
“我明白。”柳如烟挂了电话。
三天里,柳如烟和沈若兰几乎没有合眼。艾德果然一天天好了起来。第一天眼白从深紫退到中紫,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第二天紫气又淡了三分,他醒来喝了小半碗米汤,叫了一声“爸爸”;第三天早上,他靠在床头,眼白清得像山泉水,只剩眼角一点若有若无的紫。沈若兰给他测体温,三十六度六,连测三遍,都是三十六度六。
“成了。”沈若兰在观察记录上写下最后一笔,手抖得字都是斜的,“三花聚顶已破。三种毒素全部中和。虫卵活性稳定。心包气罩自然消退。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余一诚蹲在陈根面前。这个在矿区跑了半辈子的老医生,脸上全是泪。他下巴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根靠在墙上,气色已经比三天前好了些,虽然还虚,但眼睛有神。他伸手拍了拍余一诚的肩:“老余,起来。孩子没事了。”
艾德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话。沈若兰听完,捂着嘴哭了。余一诚红着眼睛翻译:“他说,他长大了要学你的医术,去救更多人。”
陈根走到床边,在艾德额头上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凉丝丝的,像山里的石壁。他眯着眼睛笑,深紫色的眼白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一双清亮亮的黑眼睛。
“等你学会青囊子的方子。”陈根说,“这条命就真的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