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脱险的消息在圣马丁矿区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陈根他们住的房子外面就围了十几个人。都是山里的矿工和家属，听说来了几个中国医生，连眼白紫得像葡萄的孩子都治好了，纷纷赶过来。余一诚站在门口，用西班牙语挨个问情况，嗓子都冒了烟。
“全是老毛病。”余一诚抽空回头对陈根说，“矿上待了十几年，不是咳嗽就是手抖，再不就是皮肤烂。今天还算少的，前两天人更多，我一天要看四五十个。”
陈根坐在门口的旧木桌前，一个一个地接诊。柳如烟和沈若兰在两边打下手。带来的便携式诊疗设备都摆开了，桌上铺了块蓝布，上头放着听诊器、血压计、血糖仪和一排针灸包。条件简陋，但陈根看病的架势一点都不松。
“手抖这个，伸出来我看看。”陈根对一个老矿工说。老人战战兢兢地把手放上来，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陈根按住他的脉，又让他卷起袖子。手腕往上，小臂上的皮肤有几块发黑的斑，像被火烧过又结了痂。
“汞斑。”陈根说。柳如烟点头，凑过来看：“慢性汞中毒。不算轻，但还能解。给他开清汞汤，加一味青囊药草，吃一个月，斑会淡。”
余一诚翻译过去，老矿工听懂了，眼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药贵不贵？我没那么多钱。”
余一诚拍拍他的肩：“不要钱。青囊援助站的药，不收钱。”老矿工愣住，嘴唇哆嗦着，突然站起来要鞠躬。沈若兰赶紧扶住他：“您别这样。坐下，还要量个血压。”
一上午看了十几个病人。有矽肺的，有铅中毒的，有风湿入骨的，还有几个是长期喝矿区地下水导致的慢性砷中毒。陈根一个个把脉、施针、开方。柳如烟负责配药，沈若兰记账。余一诚里里外外翻译，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下午三点多，一个中年矿工被两个人架着进来了。
那矿工约莫四十岁上下，比艾德的父亲还瘦些，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两边架着他的人说，今天上午下井时还好好的，中午出来吃饭时，突然身子一歪，站都站不住。众人把他抬到住处，他连水都吞不下去，脖子直挺挺地往后仰，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余一诚翻译说，他喊的是他媳妇和三个孩子。
陈根让把人放到床上。那矿工四肢瘫软，眼神发直，嘴唇发黑，额头上全是冷汗。柳如烟先查了血，拿指尖采血针扎了一下，血珠子挤出来，颜色倒是红的，没有什么异样。她皱起眉，又翻了翻矿工的眼皮，面色沉重起来。
“血液里没毒。”柳如烟说，“你探一下脊髓。”
陈根伸手按在矿工后颈，内息沿脊柱一路下行，只过了几秒，他脸色就变了：“脊髓液里有高浓度重金属。不是血里的，是沉积在脊髓里。血脑屏障挡着，普通解毒剂根本渗不进去。”
“汞中毒晚期。”柳如烟的声音压低了，“我判断是甲基汞。长期吸入矿洞里的汞蒸气，在体内代谢成甲基汞，沉积在神经鞘里。要清，必须用冰火蚕虫卵配合青囊续命针，直接作用于脊髓。把沉积物一点一点往外引。”
“冰火蚕虫卵还剩多少？”陈根问沈若兰。
沈若兰打开冷藏箱，数了数。她的脸色也沉了：“不多了。救艾德的时候用掉了大半，现在满打满算，只够勉强做一次脊髓清理。做完就没了。”
“一次够不够？”陈根问柳如烟。
柳如烟摇头：“没有把握。甲基汞沉积太深，一次能清掉七成就算不错。但这个人再拖下去，连命都保不住。先救。”
陈根点了下头：“先救。”
沈若兰马上拨通了华济生的电话。国内这会儿是凌晨，可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沈若兰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华济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们先用现有的虫卵做脊髓清理。我这边看一下培养箱。我记得上一批虫卵已经分裂了，但没到完全成熟。给我三个小时，我找技术员过来，看看能不能提前催化。”
三个小时后，华济生回了电话：“可以空运。新一批虫卵刚刚完成分裂，活性不错。我们连夜打包，用低温箱，明天一早从省城发。顺利的话，三天能到利马。你们在那边撑住。”
陈根这边没有等。当晚，他就用最后那点冰火蚕虫卵，给矿工做了脊髓清理。青囊续命针从后颈一路扎到骶骨，一共二十一针。虫卵在针阵之间游走，释放冰火素，将脊髓里的甲基汞一点一点往外挤。矿工疼得浑身发抖，但人醒了过来，汗把整条床单都浸透了。陈根收了针，矿工沉沉地睡过去，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三天后，从国内来的低温箱送到了。华济生包装得极仔细，箱子里三层外三层，冰袋码得整整齐齐，虫卵活性保持得很好。陈根又给矿工做了第二次清理。这次清得彻底，脊髓液里的重金属沉积去了八九成。矿工术后四肢仍有轻微颤抖，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他站在门口，扶着墙，朝陈根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土里。
矿工的妻子带着三个孩子找来了。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件旧碎花裙子，怀里抱着最小的女孩，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揪着她的裙角。她走到陈根面前，一句话没说，扑通跪下了，头往地上磕，磕得砰地一声。
“快起来！”张翠花不在，沈若兰和柳如烟一起上前扶。陈根也蹲了下去。可那女人死命磕头，怎么扶都不起来，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三个孩子站在旁边，两个大点的也跟着往下跪。陈根一手一个拉起来，又把最小的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他这一接，手掌触到小女孩的后背，滚烫。
“孩子发烧了。”陈根把小女孩转过来，看向她的小脸。女孩不过三四岁，脸红得发紫，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吓人。陈根摸上去，滚烫里带着湿腻，颈子后头一片细密的红点。
柳如烟掰开孩子的嘴，用小手电往里照，又按了按她的后颈，脸色瞬间变了：“不好。急性脑膜炎。颅内感染加高热。这儿没设备，再拖下去会抽。”
“救人。”陈根把孩子抱进屋里，放在刚空出来的病床上。小女孩已经烧得有点迷糊了，眼睛半睁着，眼球上像蒙了一层雾。她妈妈被沈若兰搀进屋里，靠在墙上，浑身发抖。陈根让柳如烟取针，又让沈若兰准备物理降温。
“给她后颈放血退热，再加头部穴位疏风。”陈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瓶紫霜清解毒液，“这个能过血脑屏障。先想办法把体温稳住。”
柳如烟熟练地给孩子施针。沈若兰把湿毛巾敷在孩子额头上，又喂了半勺凉水。三个大人围着那张小床，一直忙到后半夜。小女孩的体温终于从四十度二降到三十八度九。她睁开眼睛，看见陈根，嘴巴动了动，极轻地叫了一声“妈妈”。她妈妈从墙边冲过来，把脸贴在孩子的手背上，哭得浑身乱颤。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小女孩的体温稳在了三十七度六。她睡着了，呼吸很轻。陈根走出去，站在门口，深深吐出一口气。天还没亮，矿区上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尾矿坝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在山谷之间。
矿工一家四口天亮后才走。矿工走在最前面，抱着小女儿。他妻子牵着两个大点的孩子，一路回头，一直走到山路拐角，还朝这边招手。
柳如烟站在陈根旁边，望着那一家人远去，轻声说：“青囊子的方子在这里能救的人，比在国内还多。”
沈若兰在屋里写信。她要把南美临时救助点升级为常驻援助站的申请材料整理出来。信写到一半，她抬起头对陈根说：“矿区缺医少药太严重了。就这几天，我看到了太多本来能救的人，因为没有药，因为路太远，就那么拖成了重症。常驻站一定要建。”
陈根没接话。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山坡边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尾矿坝方向的水腥味和金属味。他望着那片荒凉的尾矿坝，黑沉沉的，像大地身上一块结不了痂的溃疡。他救得了艾德，救得了矿工，救得了那个小女孩。可他救不了这条被污染了百年的河，救不了这片被榨干了的山谷。
“怎么了？”柳如烟跟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救得了人。”陈根说，声音很低，“可救不了这条河。”
柳如烟望着他。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在风里生了根的石头。
“会有办法的。”柳如烟说。她的声音不重，但很稳，像在对着谷底的风说话，又像在对着陈根的心说。
沈若兰写完邮件，按了发送。她走出来，站在两人身后，也望向那片尾矿坝。三个人并排站在山坡上。天已经全亮了，可矿区的天，总是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