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驻站的选址，余一诚早就看好了。
矿区小镇中心有一排空置的砖房，原来是个倒闭的杂货铺子，门脸不大，后面却连着个小院，能放货、能住人。余一诚跟房东谈了一下午，房租压到了几乎白给。他说：“这地方干别的挣不到钱，但拿来当医馆，全镇人都沾光。”房东是个矮壮的中年妇人，听说是中国医生要开免费诊所，当场拍板，还主动把院子里那棵遮光的旧葡萄架给砍了。
沈若兰当天就把“青囊国际援助计划南美常驻站”的牌子做了出来。蓝底白字，中文和西班牙文并排。牌子不大，但挂在门口，整条街都能看见。余一诚站在牌子下，左看看右看看，说：“这牌子一挂，我心里就踏实了。余半山听说这边建站，已经打了申请，要过来帮我。他那一手正骨推拿，在这矿区比什么药都管用。”
陈根说：“让余老来吧。这边需要人。你一个人撑不住。”
余一诚点头：“我这就给他回信。”
赵雪儿的电话从国内打过来。她声音又脆又亮，混着风声：“陈根，华人商会那边搞定了！会长姓何，人不错，说免费提供一间街边铺面，位置就在镇中心主街上，面积比你们现在那个还大。水电费都算他的，只要求门口挂个‘中秘友好健康站’的小牌子。我觉得划算！”
“租金呢？”沈若兰在旁边问。
“不要钱！”赵雪儿说，“何会长说，他在这边做了十几年生意，矿区什么情况他太清楚了。中国人来开免费诊所，他脸上有光。不过人家也提了个小要求，说逢年过节，让咱们的医生去给华人社区做个体检。”
“应该的。”陈根说。
张翠花也从青囊村寄了东西出来。两个大木箱，走了半个多月才到。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简易医疗设备，还有成箱的药膳食材。木耳、香菇、红枣、枸杞、当归、党参，还有三十包分装好的药膳料包，每一包都贴着手写的小条：“矿区寒湿重，炖鸡用”，“给余大夫泡水喝”，“给陈根留着，别让若兰抢了”。
沈若兰念到最后一张，笑出声：“这还带分配的。”
余一诚说：“翠花这是把后勤部长当到南美来了。”
柳如烟把木箱里的药材一件件点收，在小院靠墙的位置搭了个简易仓库。货架是余一诚找木匠打的，药材分类码好，防潮布罩得严严实实。柳如烟又从国内发来的货里抽出一批解毒剂和冰火蚕虫卵，单独放在低温箱里。她说：“温度必须恒定，这里白天热，晚上冷，温差太大。低温箱我调了锁，只能我来开。”
陈根在镇上买了台旧发电机，又让小林从利马带回两个稳压器。常驻站的用电算是稳了。
临回国前一晚，陈根把余一诚叫到小院石桌前。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本手写册子，蓝布封面，足有半寸厚。
“青囊心法入门法门，我给你用最浅的话重写了一遍。不追求多深，关键是稳。这地方病人多，疑难杂症多，你底子不弱，照这个练，遇到紧急情况能应个急。深的东西，等你回国再补。”
余一诚接过来，翻开看了两页，手指在字句间慢慢滑。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还有这个。”陈根又推过去一个薄一点的册子，“《高原矿区解毒指南》，就着这里的水土和常见毒源写的。重金属、矿尘、毒草、蛇虫，还有几个中毒急救方子。能顶一阵。”
余一诚把两本册子都收好，慢慢说：“陈根，我来这半年，一直是靠着一杆秤和一把药杵熬日子。有了这些，以后不用再那样熬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根听得出来，老余心里翻着浪。
“青囊子传下来的东西，本来就该是这么用的。”陈根说。
第二天，常驻站正式挂牌。没有鞭炮，没有花篮。余一诚站在门口，把牌子正了正。陈根和柳如烟、沈若兰站在人群外。闻讯赶来的矿区居民已经排起了队。队伍从小院门口一直拐到街角，有老人有孩子，有矿工有家属。所有人的脸都被矿区的太阳晒成了差不多的颜色，眼睛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等。
等着进门。等着被问一句“哪里不舒服”。等着从那个小门里出来时，手里多一包药，心里多一点底。
陈根站在队伍外，看着那条越排越长的人龙。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青囊村，刚开始给人看病的时候。那时候来找他的人，眼里的东西和这些人一样。等。等一个结果。
青囊子的医术，从来就不是用来复仇的。它一直是在等人。等人来求医，等人来问药。复仇只是让它重新活过来的代价。现在代价付完了，它该回到它本来的位置上去。
“陈根。”柳如烟叫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他朝常驻站看了一眼，看着余一诚坐到了诊桌前，看着他卷起袖子，把药戥子擦得锃亮，看着第一个病人走进来，局促地坐到了那张新打的木椅子上。
“走吧。准备回国。”陈根转过身。
离开那天，天气比往常好。太阳从山头后面露出来，把矿区的灰色照得亮了些。陈根他们的车刚开出小镇，就看见前面路边站着几个人。
是艾德一家人。
艾德走在前头，他父亲迪亚哥跟在后面。艾德穿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蓝色外套，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花茎用一条红布条捆着。那红布条，陈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青囊村老槐树上的。准是余一诚从村里带出来，又分给了艾德。
他们不知道在路边等了多久。艾德的鞋上全是黄泥，裤腿湿了半截。陈根让小林停车。
艾德走到车窗前，把花递进去。陈根接过来。那束野花颜色很杂，有黄有紫，都是山路边常见的野花，被一条旧红布条扎得仔仔细细。
“谢谢陈医生。”艾德用中文说。发音不准，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陈根愣了一下。他下了车，站在艾德面前。男孩的个子只到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眼睛清亮。陈根伸出手，在艾德头上轻轻摸了摸。
“明年你十二岁。”陈根说，“来青囊村读书。我教你。”
艾德重重地点了下头，又用西班牙语对余一诚说了一串。余一诚翻译：“他说他一定去。他要学你的医术，回来给矿区的人看病。”
陈根笑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子重新发动。艾德一家人站在路边招手。迪亚哥一只手抱着小女儿，另一只手举得老高。陈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直到后视镜里只剩一小团人影，最后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沈若兰在车上整理南美站的相关资料。她把常驻站的注册文件、首批药品清单、人员配置和未来三个月的运行计划归了档。又给全球援助站总部发了一份简报，抄送给青囊国际援助基金。沈若兰打字很快，键盘声清脆。
车开出山路，驶上柏油路时，赵雪儿的消息跳了出来。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看到南美站报告了！他们想请你去京城开会，讨论中医药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推广。时间初步定在下个月。陈根，你要不要去？”
沈若兰把手机递给陈根。陈根扫了一眼，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向后倒退。安第斯山脉一片连着一片，巍巍然向远处铺去，像一条沉默的脊梁。
“去。”他说。
车继续往利马方向驶去。窗外的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远处矿区隐约的轰鸣，和野花细草的气息。陈根把那束野花放在腿上，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像从青囊村一路追到了安第斯山，又像是要把他这一路的疲惫，全都轻轻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