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到省城中心医院时，华济生已经在住院部楼下等了。
老头裹着件厚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叠病历复印件。见陈根和柳如烟从车上下来，他迎上几步，把病历往陈根手里一塞：“你自己看。症状我越看越像你娘当年的样子。可医院把能查的都查了，血、尿、脑脊液、影像，全都没有明确指向。人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手抽起来跟鸡爪似的，按都按不住。”
“人在几楼？”陈根问。
“神经内科，十二楼。”华济生头前带路。
电梯里，柳如烟翻着病历，眉头拧起来。病人叫宋春梅，四十六岁，邻省回龙镇人。住院五天，持续高烧不退，最高三十九度八，双手阵发性抽搐，严重时浑身肌肉蜷缩，意识模糊，说胡话。医院做了全套感染筛查，全部阴性。神经内科怀疑免疫性脑炎，但抗体检测也是阴性。影像资料显示脑部和脊髓都没有明显病灶，就是找不到原因。
“我娘的病，也是这样？”陈根问。
华济生叹了口气：“我查过你爹陈远志的遗书笔记。里头写得很细。你娘当年怀你的时候，也是一阵一阵地发烧，两手抽，抽得厉害时浑身打摆子。你爹当时以为是普通风寒，后来发现不对，才一路追到滨城去。这姑娘的症状，跟你娘当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根没再说话。
十二楼到了。华济生领着他和柳如烟进了病房。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蜡黄，眼眶深陷，头发枯乱地散在枕头上。她的两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着，像随时会抽起来。陈根走过去，扫了眼床头的监护仪，心率偏快，呼吸浅，体温三十八度九。
“她什么时候清醒过吗？”陈根问。
华济生叫来管床护士。护士说病人入院后时好时坏，昨天下午清醒了半个多小时，跟她家男人说了几句话，又糊涂了。今天早上开始一直迷迷糊糊，嘴里偶尔叫“回龙镇”三个字。
“回龙镇。”陈根重复了一遍。
他坐到床边，把宋春梅的手腕轻轻托起来，三根手指按上去。脉象细而促，浮中带涩，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深。陈根闭上眼睛，内息从指腹渗入，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探进去。只探了片刻，他眉峰猛地一沉。
“怎么样？”柳如烟小声问。
“血里有东西。”陈根说，声音极低，“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毒。像黑心莲、紫霜和龙骨三种东西在某种极端配比下形成的变异物。黑心莲的底子，紫霜的走法，龙骨的霸道。但结构比这三种都复杂，是新的东西。”
“不是罗家已知的毒？”柳如烟脸色变了。
陈根摇头：“不是。我从没见过这种配伍。像有人把三种毒搅在一起，又加了别的什么。它现在藏在血里，非常隐蔽。不发作的时候，和正常血几乎一样。所以医院查不出来。”
“那她为什么会发烧抽搐？”
“因为这种毒会周期性活跃。”陈根说，“它一活跃，就刺激气血，体温上去，筋脉抽搐。过去那阵，又潜伏起来。循环往复。如果一直找不到毒源，用抗生素和激素硬压，会越来越重。”
柳如烟取了血样，用随身的便携冷藏箱装好：“我带回村，跟青囊经毒理篇做比对。罗三针的遗稿里或许有类似记载。”
陈根点头。他又在宋春梅床前坐了一会儿。女人的呼吸很浅，嘴角时不时抽一下，像在做什么极沉重的梦。陈根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
“华老，这病和娘当年一样。”陈根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华济生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她家住回龙镇。”陈根问管床护士，“家里有什么人？”
“她男人在走廊那头，一直守着。要叫吗？”
陈根点头。不多时，一个瘦小的男人被叫来了，五十岁上下，穿了件旧棉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几天没合眼。他叫宋春梅的丈夫老周，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见到陈根，他愣了一下，华济生说“这是青囊村的陈医生”，老周一下子抓住了陈根的手。
“陈医生！求您救救我老婆！县医院说不行，送到省城也查不出，再这么下去，她就熬不住了啊！”老周声音发颤，眼圈又红了。
“你慢慢说。”陈根把他按到椅子上，“你老婆病发前，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吃过什么不常吃的东西？买过什么药？”
“药？”老周像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几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中药，“这是上个月在镇上曹老郎中铺子里抓的调理药。她一直说身上没劲，睡不好，就抓了这几副。刚吃了三副，就发起烧来。我把剩下的都带来了。”
陈根接过药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味常见的补气药：黄芪、党参、当归、桂圆。方子平淡无奇。可陈根把药包凑到鼻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药被污染了。”陈根说，声音冷下来，“有味道。极轻的。一般人闻不出，但这里面沾过东西。不是这些药本身，是包药的那层纸。”
柳如烟接过药包，小心翼翼地把药倒出来，把那层旧报纸展平。报纸上确实残留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像某种草根和铜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凑近闻了闻，脸色凝重：“陈根，这味道和当年罗三针旧矿道里的紫霜原液残留物非常像，但不完全一样。里面有东西变了。”
“曹老郎中是什么人？”陈根问老周。
老周说：“回龙镇上开草药铺的，七十多了，在那儿开了几十年。我老婆说这老先生年轻时在青囊村附近一带游过医，后来才到回龙镇落脚。”
“青囊村附近。”陈根重复了一遍。
老周点点头：“是，曹老郎中自己说的。他年轻时在青囊村后山那边待过几年。这方子也是他开的。陈医生，是不是这药有问题？我老婆是不是吃这个吃坏了？”
陈根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阴沉沉的，省城的天际线灰蒙蒙一片。他望着远处，像在透过这座城市看另一个地方。
“老周，你先回去，把曹老郎中的铺子地址写给我。”陈根说。
老周手忙脚乱地找纸笔，写了一个地址。陈根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柳如烟已经收拾好血样和药包。华济生说：“我留在医院，盯住这个病人。你们回村，先做比对。我这边有情况随时联系。”
陈根点头，转身对柳如烟说：“回村。”
两人出了医院。天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柳如烟开着车，陈根坐在副驾驶，把老周写的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你在想什么？”柳如烟问。
“曹老郎中。”陈根说，“他在青囊村附近游过医，又刚好开了调理药。这方子本身没问题，可包药的纸上沾了变异毒。一个铺子开了几十年，怎么会碰这种东西？除非他那儿本来就有。”
柳如烟说：“我回去先做毒理比对。如果和娘当年中的毒吻合，那这个曹老郎中脱不了干系。回龙镇，得去一趟。”
两人回到青囊村时，天已经黑了。柳如烟直接去了实验室。陈根则把五女召集起来，在堂屋开会。沈若兰、李月娥、赵雪儿、张翠花都到齐了。陈根把医院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屋里安静得只有窗外风声。
李月娥听完，打开电脑就开始查。她调出宋春梅的行程信息，又查了回龙镇一带的地理资料和曹老郎中的工商登记。不到一个小时，她抬头道：“查到了。宋春梅去年有三次在回龙镇上的活动记录。三次都去了同一个地址——回龙镇正街十七号，一家叫‘济民草堂’的草药铺。铺子的经营者，叫曹老郎中，本名曹守正，今年七十一岁。这个铺子现在还开着。营业执照注册资金只有五千块，经营范围是中药材销售。经营状态正常。”
“济民草堂。”沈若兰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名字，取得好。可如果药铺里出了毒纸，那他济的是什么民？”
李月娥继续说：“我查了曹守正这个人。他没有案底，没有西医执业资格，但有乡村中医师证书。发证时间是二十年前。之后一直在回龙镇开铺子。他确实在陈远志遇害前后那几年，在青囊村附近一带行过医。村里以前有老人提起过，说后山那边有个游医，在青囊村附近待过。”她顿了顿，看向陈根，“时间对得上。”
陈根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院里老槐树在夜色里静立。陈伯远还没回屋。他坐在轮椅上，在树底下，背对着堂屋。手里捏着那枚“远山”印章，手指在章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眼睛望着村口方向，像在看谁，又像在等谁。
张翠花叹了口气：“爷这几天老是拿着那印章出神。吃饭也不香。我问他，他又不说。”
“那是陈远山的章。”陈根低声说。
五女都沉默了。陈远山，陈远志的三弟，陈根从没见过面的三叔。人已经死了，章还留着。而曹老郎中这个人，和青囊村附近行医的那几年，和陈远志遇害前后的时间线，已经慢慢咬合起来。
“我去趟回龙镇。”陈根说。
柳如烟接话：“我跟你去。毒理比对结果今晚就出来，如果和娘当年中的毒对上，那这事就不只是曹老郎中一个人的事了。”
窗外，雨还在下。陈伯远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去，把那枚印章攥得更紧了些。风从村口吹来，老槐树上的红布条湿漉漉地贴着，像一双双被雨打湿的眼睛，沉默地望着更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