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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曹老郎中
    陈根和柳如烟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雨下透了,村道两旁的药草叶子上挂满水珠,空气里都是泥腥味和青草气。陈根把车倒出院门,看见陈伯远还坐在老槐树下。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身上披着张翠花硬给套上的厚棉袄,手里还攥着那枚“远山”印章。他睁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村口。陈根从后视镜里看他,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爷爷怎么了?”柳如烟坐在副驾驶,正把毒理比对报告往包里塞,也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想旧事呢。”陈根说,“等从回龙镇回来,我再陪他坐坐。”

    从青囊村到邻省回龙镇,高速转省道再转乡道,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路上柳如烟说了昨晚的比对结果:宋春梅血液里的毒素和当年陈远志笔记中记载的娘胎毒特征高度一致,经过毒理分析,确认是同一类东西——一种在黑心莲、紫霜、龙骨基础上变异出来的复合毒。毒性更隐蔽,潜伏期更长,且具有母体传胎的特性。

    “药方呢?”陈根问。

    “我还没看到药方,不能确定能不能解。”柳如烟说,“但陈远志笔记里写过,他当年一直在找几味特殊药材,说如果凑齐了,娘胎毒就有解。我怀疑你父亲留下的那张方子,就是最终解方。”

    陈根没说话,只把油门踩深了些。

    回龙镇不大,一条主街,两头都是老旧的砖房。正街十七号果然有间草药铺子,门脸窄窄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字迹已经斑驳,勉强能认出“济民草堂”四个字。铺子没开灯,半扇木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有股浓烈的药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陈根在门口站了站,伸手把虚掩的门推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有的标签已经黄得看不清。屋角堆着几只麻袋,靠窗的矮桌上摆着捣药臼、铜冲子和几杆小秤。一个老人正坐在铺子最里头的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拿一杆小秤称药。他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得厉害,整个人缩在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袄里,像一截枯树桩子。

    听见门响,老人没有回头,只慢悠悠地说了句:“买药稍等,我把这剂称完。”

    陈根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材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老人把秤里的药倒进一张草纸,仔细折好,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抬起眼,看见陈根。就那么看着,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也没有动。像一潭死水被人投了颗石子,却连涟漪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柳如烟心里一颤的话。

    “你是陈远志的儿子。你长得很像他。”

    陈根在柜台前站住。他打量着这个老人。七十一岁,脸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变形。可那双眼睛很亮,不是老人的浑浊,反而清明得不像这个年纪。

    “你是曹守正。”陈根说。

    “是我。”老人把秤放回柜台,又慢慢坐回柜台后的旧藤椅里,“你叫陈根。我知道你。青囊村那点事,我在这镇上都听说了。”

    “那我来找你为什么,你也能猜到。”陈根说。

    曹老郎中沉默了片刻。他别过脸,看着对面墙上那排早已不用的药柜抽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为你娘当年中毒的事。”他说。声音干涩,像从一口枯井里提水。

    “也是为宋春梅。”陈根说。

    曹老郎中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藤椅里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两条腿像不太听使唤,一只手撑着柜台,另一只手去摸身后那面墙。最顶上一排药柜的最深处,他摸了好几下,才颤颤巍巍地抽出一本东西。

    那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皮子已经裂得不像样,边角全磨圆了,用一根麻绳捆着。老人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手指在封面上擦了擦,擦掉一层灰。

    “我年轻时,和你爹陈远志是好朋友。”曹老郎中坐回藤椅里,眼睛望着那本笔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俩一起在青囊村后山游过医,一起采药,一起研究过娘胎毒。那时候我还年轻,胆子小,但心气不低。你爹说,娘胎毒是害人的东西,咱们得把它弄明白。我说行。我们就一起查。后来你爹发现病源在滨城,要一个人去。我叫他别去,说那地方太深。他不听。”

    曹老郎中停了一下。铺子里很静,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几声鸟叫。

    “我没跟他去。”他接着说,声音低下去,“我胆小了。他走之后,我心里有愧。这间铺子,就是那之后开的。二十几年了,我一步都没再出过回龙镇。”

    陈根没打断他。柳如烟站在旁边,手里的包已经捏紧了。

    曹老郎中把笔记本翻到中间,从夹页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药方。纸张已经脆得不像话,边角卷着,有几道折痕深得像要断开。他把药方慢慢推过来。

    “这张方子,是你爹临走前留给我的。”曹老郎中看着陈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就替他把方子藏着。他跟我说,这方子别轻易给人,但也别扔。等你儿子来取,就还给他。”

    陈根伸出手,把药方接过来。纸很轻,像一片风干的树叶。上面的字迹他太熟了,和陈远志调查笔记上的字一模一样,清瘦、硬朗,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方子写了几味特殊药材,配比精当,有些药材的名字陈根认得,有些他只在青囊经补全后的毒理篇里见过。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她迅速从包里取出宋春梅的血样检测报告,又掏出陈远志笔记的复印件,将几份材料并排铺在柜台上,逐项对照。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对上了。这方子上的药材配伍,恰好能中和宋春梅血液里的变异复合毒。和娘当年中的娘胎毒毒理特征也完全吻合。这是解方。”

    陈根把药方小心放回桌上,目光盯着曹老郎中。老人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沉默而疲倦。陈根问他:“曹老郎中,这张方子上的药材,现在还能找到吗?”

    曹老郎中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转过头,望向铺子后窗的方向。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座低矮的土山。

    “能。”他哑声说,“这方子上的药材,只有回龙镇后山一片野地里长过。那地方,现在不好找了。当年被一个外地药商包下来种过几年药,后来那药商死了,地也荒了。那药商姓陈,叫陈远山。”

    陈根的手指在柜台上收紧了一下。

    “陈远山是你爹的三弟。”曹老郎中收回目光,看着陈根,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你三叔。”

    柳如烟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老人的脸。铺子里那股浓重的药味忽然变得极沉,像把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全从药柜里翻了出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你说陈远山,”陈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在字句里藏着刀锋,“他种了什么?”

    曹老郎中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他种了什么,我不全知道。我只知道那片地后来野火烧过一次,药全毁了。但那土里的东西,到现在都没清干净。你刚才说那个病人,叫什么宋春梅的,她要是喝过那片地附近的水,或者用过那土里长出来的东西,那就对上了。”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陈根已经转身看向柳如烟。柳如烟立刻把药材比对报告塞回包里,低声说:“先去看看那片地。”

    曹老郎中慢慢站起来:“我带你们去。”他扶着柜台,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陈根和柳如烟跟在他身后。铺子门口,雨后天光惨白,正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光。老人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济民草堂”的旧木匾,说:“走吧。这地方,我也几十年没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