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从荒地中央站起身时，天光已经暗了一层。远处的构树在风里摇晃，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黑土上，像给这片死地添了最后一点活气。
“我要把这里翻过来。”陈根说。他望着荒地，像在下一道再平静不过的命令，“一寸土都不留毒。”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我这就联系医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以药养地，人越多越好。这片地要翻，但不能乱翻。得先测出毒土层的深度，再用吸附药草一层一层地清。”
陈根看了她一眼：“你定方案。钱和人，我来想办法。”
从荒地下来，陈根先给沈若兰打电话。沈若兰那会儿正在跟省环保厅的人对接，听他说要全面启动修复，一口就答应了：“钱的事我去跑。青囊国际援助基金可以设专项，你跟李月娥说一声，让她在法律和审计上把好关。另外我上午已经联系了省环保厅和农业农村厅，他们初步同意把回龙镇后山荒地列入全省农田污染治理试点。你那边别自己乱挖，等省里派土壤专家组过来。”
“好。等他们来。”陈根说。
第二天，省环保厅和农业农村厅的人就到了。十几个人的队伍，带着无人机、采样器和探地雷达。领队的是个高个子技术员，姓孙，戴着眼镜，说话严谨。他带人把荒地整个扫了一遍，最后汇总出一份污染分布图。污染最重的区域约莫五亩，最轻的边缘地带也有轻度重金属和复合有机毒物残留。
“这土不能直接种庄稼。”孙技术员对陈根说，“但我们看了柳院长提的‘以药养地’方案，思路可行。用对重金属和有机毒物有富集作用的药草，种下去，等它吸收地里的毒，再割下来集中处理。几轮过后，土壤毒性会明显下降。”
“轮作几次能降到安全线？”陈根问。
“看植物品种和土壤条件。如果用药效强的吸附草，加上你们那种特殊的土壤改良剂，估计三四个月能降九成左右。”孙技术员说，“前提是，中途不能有人进去乱挖。这地方得暂时封起来。”
“封。”陈根说。
沈若兰跟镇政府沟通后，荒地外围拉起了铁蒺藜，竖起了“污染修复区，禁止入内”的牌子。赵雪儿又去联系当地政府，为住在荒地附近的十几户村民争取到了免费体检和净水设备安装。安装队花了一周时间，给每户都装上了反渗透净水器。赵雪儿还挨家挨户去做解释，说原来喝的井水有污染，以后喝水做饭都要用净水器的水。有几户老人不习惯，说净水器的水“没味儿”。赵雪儿也不急，搬了个小板凳坐人家院里，一边帮着择菜一边讲，讲到最后老人反倒不好意思了：“装，装，听你的。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是真能说。”
张翠花是第五天到的。
她开了辆村里的小货车，后车厢装满了从青囊村运来的药草种子。种子一袋一袋用粗布包着，袋口扎得整整齐齐。她跳下车，风风火火地往地里走，看见那片黑土，先骂了两句，又绕着荒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陈根身边。
“这地跟我们旧矿道后头那块，真是一路货色。”张翠花蹲下去抓了把土，搓了搓，“这要是不清，以后下雨，毒水渗到下游，祸害的人更多。得治。我带了一百二十斤药草种子。够你把最外头那圈都种上。”
陈根说：“最外圈你带人种。里面的，柳如烟负责。”
“行。”张翠花把外套一脱，往腰里一系，“干活！”
修复工程就这么铺开了。
柳如烟从青囊医学院调了二十多个师生过来。华济生和严九本来也要来，被陈根劝住了。两个老人年纪大了，荒地毒性重，不适合久待。但华济生还是坐着车来了一趟，站在荒地外头看了看，又跟柳如烟交代了几种吸附草的药性用法。余半山也从南美打了视频回来，说他那边用青囊的法子处理矿区重金属污染，已经有点眉目了，回头把数据发过来一起参照。
每天天不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柳如烟带着学生们按照图纸分区，把吸附草种子一粒粒点进翻好的土里。张翠花领着一帮当地村民，在荒地最外圈挖沟、铺草籽、浇生根水。曹老郎中关了草药铺，搬到了修复营地。他住在一间用木板搭起来的临时棚子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拄着那根旧木棍在营地转悠。年轻学生们不认识药草，他就蹲在田垄边，一样一样地指给他们看。
“这个叫蜈蚣蕨，根能吸砷。种的时候根要斜着插，不能竖着埋。你那样不行，我教你。”曹老郎中颤巍巍地蹲下去，亲手拨开土，把一棵幼苗放进去，再仔细培上土。他的手虽然抖，但每一个动作都极稳。
有一天傍晚，收工之后，曹老郎中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陈根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老人接过来，没喝，只是攥在手里，眼睛望着那片正在被翻垦的荒地。
“陈根。”他忽然开口。
“嗯。”
“我躲了二十年。”曹老郎中慢慢说，“从你爹死后，我就躲在这回龙镇。白天给人抓药，晚上回去就喝酒。醉了就不想了。这几年，我一天比一天老，心也一天比一天虚。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我既盼你来，又怕你来。”
陈根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你来了也好。”曹老郎中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我躲了二十年，不能再躲了。这地里的毒，说到底，有我一份。当年我要是跟陈远志去了滨城，他兴许不会死。你三叔也不会走到那一步。这地也不会荒这么多年。我欠陈家的，得还。”
陈根沉默了好一会儿，拍了拍老人的肩：“曹老郎中，过去的事，不全是你的错。眼下能站出来的，就没躲。”
曹老郎中“嗯”了一声，把水慢慢喝了。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三个月后，荒地变了样。
第一批修复药草已经收割完毕。柳如烟带着学生们用防渗布把收割下来的草料捆扎好，送进专用焚烧炉里高温焚烧。烧出来的灰烬全部安全填埋，连袋子都用的是可降解防渗材料。华济生和严九从青囊村寄来了土壤复检报告。省环保厅也派了人，把修复区的土样重新采了一轮。检测结果出来那天，沈若兰把报告发到了工作群。
“荒地土壤毒素浓度下降近九成。核心区从重度污染降到轻度，边缘地带已经低于安全线。再种一季吸附草，就能达到正常农田标准。”
群里一下子炸了。赵雪儿连发了三个放炮的表情。李月娥说：“辛苦大家了。特别感谢曹老郎中。”张翠花发了个语音：“那老爷子是真行，今天早上还蹲在地头看苗呢！”
陈伯远也听到了消息。
电话是陈根打回去的。老人接得很快，但一直没说话。陈根把修复结果讲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陈伯远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远山当年种下的毒，终于被陈根清掉了。”
陈根“嗯”了一声。他站在修复后的荒地边，夕阳正好从山谷那头照过来，把整片地染成一层金红色。地里的新苗刚冒头，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那层黑色已经褪了，泥土的颜色开始透出来，虽然还有些杂，但已经能看出土地本来的样子。
“爷。”陈根说，“过几天我回去看你。”
“好。”陈伯远说，“回来吧。”
陈根挂了电话，独自在荒地边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地里吹过来，已经没有那股腥苦味了，只带着泥土和草苗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脚边一株刚钻出土的嫩芽，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像婴儿蜷着的小手。
张翠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她手里拎着个草帽，脸上晒得黑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顺着陈根的目光看向地里的新苗，咧嘴笑了。
“这地方以后不种药了。”她说，“种点果树。等树长大了，让曹老郎中也尝尝，干净土地里长出来的果子是什么味儿。”
陈根转头看她。她站在夕阳里，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暖光，眼睛里映着那片刚冒头的新绿，亮晶晶的。
“好。”陈根说，“种果树。”
风从山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村镇的炊烟味。两人并肩站在地头，谁也没再说话。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修复后的土地上，长长的，像两棵刚栽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