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傻子根- 第288章 三弟-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288章 三弟
    陈根站在济民草堂门口,耳边还响着曹老郎中刚才那句话。

    陈远山。陈远志的三弟。他的三叔。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听陈伯远提过这个名字。陈家老屋里没有这个人的照片,没有这个人的物件,连族谱上都没有这一支。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可曹老郎中说,陈远山是陈远志的胞弟,小五岁。

    陈根转头看曹老郎中。老人扶着门框,目光躲闪,像把藏了几十年的包袱终于抖了出来,人反而空了。

    “你再说一遍。”陈根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陈远山,是我三叔?”

    “是你三叔。”曹老郎中点头,“你爹陈远志是长子,陈远山最小。中间还该有一个,没养大。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陈根没答。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从仪表盘上翻出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李月娥打的。他顾不上回,直接翻到陈伯远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陈伯远的声音才传过来:“根儿。到了?”

    “爷。”陈根握着手机,往街道另一头走了几步。柳如烟和曹老郎中站在原地,谁也没跟过去。雨后的回龙镇主街泛着水光,陈根站在一棵老榆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肩上。

    “曹守正说,我爹还有个兄弟。叫陈远山。”陈根说。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静得能听见陈伯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下一下,像在压着什么。

    “爷,是不是真的?”

    陈伯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根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老人开口,声音干得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是真的。”陈伯远说,“陈远山,你爹的三弟,你三叔。小你爹五岁。从小争强好胜,不肯学医。他嫌学医苦,嫌采药累,说这行当发不了财。你太爷爷为这个没少打他。他不服,十几岁就跑了出去,满世界跑,做过药材生意,也跟人合伙开过矿。后来从外地回来,说自己找到了能发大财的药种。要在回龙镇包地种药。”

    陈根没插话。他站在榆树下,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指节发白。

    “你爹那时候已经觉出不对了。”陈伯远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从胸腔深处慢慢往上拽,“他跑去回龙镇看那片地。看了之后,和你三叔大吵一架。你爹说那药种有毒,种了会害人。你三叔不听,说你爹挡他财路。兄弟俩就那么在野地里吵,吵得翻了脸。你三叔说,从今以后,陈家没他这个兄弟。你爹回来以后,一直记着这事。后来你爹在滨城出了事。你三叔,也在同一年感染了怪病,走了。”

    陈根闭了闭眼:“我三叔的病,和那些药种有关?”

    “不知道。”陈伯远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走的时候,浑身发紫,和当年你娘发病时一个样。只是我们都没往那处想。后来他包的那片地着了场野火,药材全烧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那地里的毒,到现在还在。”

    “爷,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陈伯远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长,像把几十年的灰都吹散了。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陈伯远说,“你三叔死得不光彩。他种了不该种的东西,害了人,也害了自己。陈家人不愿提他。可他又是我儿子。你爹走了,他也走了。我这心里头,堵了几十年。今天你问起来了,我就都告诉你。你三叔种的那片地,后来被野火烧过一次,药材全毁了,但土里的毒性一直没清。你们在回龙镇,要是碰见荒地,千万别沾那土。”

    陈根握着手机,慢慢说:“已经碰见了。省城那个女病人,就是喝了那片地附近的水。”

    陈伯远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根儿,你三叔做的孽,陈家人得认。可你也要小心。那东西邪性得很。”

    “我知道。”陈根说,“爷,你放心吧。”

    他挂了电话,靠在榆树上,抬头看了看天。天灰白灰白的,像一块泡了水的旧布。远处回龙镇后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老牛。

    柳如烟走过来,没说话,只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李月娥发来的一串资料。陈根扫了一眼,全是关于陈远山的。陈远山,男,生前户籍在青囊村,后迁往邻省回龙镇。职业:药材商。死亡时间与陈远志遇害同年,死因登记为“急性传染性热病”。这些资料下面,李月娥加了一行字:“曹老郎中说的和陈伯远说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陈根把手机还给她,转身朝曹老郎中走去。

    “带我们去那片地。”他说。

    曹老郎中扶着门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门后摸出一根旧木棍,拄着往外走。陈根和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三人出了镇子,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往后山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草也越来越高。雨后的土路又滑又黏,每踩一脚都带起半鞋底泥。

    走了快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野地。

    地不大,估摸着有十几亩。四周没有人家,也没有路,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构树稀稀拉拉地立着。地里的草木极稀疏,有些地方干脆就是赤裸裸的黑土,连草都不长。那些长出来的草也蔫头耷脑,叶片发黄,边缘焦枯,像被什么东西从土里往外烧。最显眼的是地面颜色。那土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掺了煤灰,又像被泼了什么再让太阳晒干了。

    陈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粒子又粗又散,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指腹上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黑膜。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极熟悉的铜锈味混着草腥味钻进鼻子。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和青囊村旧矿道里的污染土,是一个路数。”陈根说。

    柳如烟已经取出取样器和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刮取了几处不同位置的土样。她把土样分装好,又用便携检测仪插进地里,仪器上的数值噌噌往上跳,最后停在一个极高的数字上。她抬头看向陈根:“土壤毒素浓度极高,且和宋春梅血液中的变异复合毒同源。基本可以确定,这片地就是毒源之一。”

    “一个回龙镇的病人,喝的是这里的地下水。”陈根说,“娘当年中的,也是这里种出来的东西。”

    柳如烟把土样封好,放进背包,说:“我马上安排设警示标识。沈若兰那边,让她联系地方政府,启动土壤修复工程。”

    陈根点头,掏出手机给李月娥打电话。电话一通,他就说:“月娥,回龙镇后山有片荒地,土壤剧毒。你联系省环保厅,把坐标和现场照片发过去。就说是我报的,需要紧急处理。另外让沈若兰启动污染土壤修复立项,从青囊国际援助基金走专项。”

    李月娥听完,立刻说:“我马上办。你那边注意安全,别在那地方待太久。”

    陈根挂了电话。柳如烟已经用几根木桩和醒目的红色警示带,在荒地周围圈了一道。她又从包里拿出几个印着“危险,有毒土壤,勿入”的牌子,用锤子钉在几个方向。陈根帮她把最后一块牌子钉牢,然后慢慢走到荒地中央。

    黑土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那里,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里的腥苦味。四野很静,只有远处构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黑土,像在透过这层土看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他的三叔陈远山,就死在这片地上。这个人争强好胜,不信兄长的话,种下了不该种的东西,最后害了自己的命,也把毒留给了后来的人。娘胎毒、宋春梅、这满地的黑土,全是当年那场固执留下的余毒。

    可这个人,又和他流着一样的血。

    陈根慢慢蹲下去,单膝触地。他伸出手,在黑土表面轻轻按了按,像在按一个沉默多年的旧伤。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地下的什么。

    “三叔,我找到你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在陈根肩头停了一下,又打着旋飞走了。柳如烟站在荒地外,听见了那句话,眼眶倏地一热。她没有进去,只是背过身去,把那些土样和警示牌照片发给了沈若兰。

    陈根蹲在荒地中央,抬头望了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薄薄的日光,正好照在这片黑土地上。那些稀疏的枯草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无数根细小的骨头,从土里伸出来,沉默地指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