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和柳如烟赶回青囊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刚在院门口停稳，赵雪儿就从堂屋里迎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旧纸箱，脸上满是焦急：“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包裹我收到后就没敢多碰，只拆了外头一层。里面用油纸包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根接过纸箱，没进屋，直接走到院子里石桌前。张翠花把院里的灯全拉开了，李月娥也搬来一个干净的白布单子铺在石桌上。陈根把纸箱轻轻放在布单上。
纸箱是普通的瓦楞纸箱，没写寄件人，只贴着一张快递面单，寄出地址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李月娥凑近辨认，又用手机扫了扫面单上的条形码，脸色微变：“邻省偏远县城发的。从系统里看，寄件人没实名，就填了个‘老周’。但寄出地——这个县城，就是陈远山当年包地种药时最常去采购农具的地方。”
陈根没说话，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层旧棉布，包着油纸包。油纸已经发脆，有些地方裂开了，透出里面发黑的纸页。陈根把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半本手抄药典。书只有后半本，前半本像是被人用力撕掉的，断口参差不齐。纸页发黑发脆，边角剥落，散发出一种陈年纸墨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陈根翻到扉页。扉页上只写了一个字：陈。
那个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有些散，但结构还在。陈根一眼就认出来，这笔迹和陈远志的像，但又不全像。陈远志的字硬朗，每一笔都有骨头。这个“陈”字，骨架相似，可力道轻了三分，多了些游移，像写字的人心里不静。
“不是陈远志写的。”陈根说，声音很轻，“是他三弟陈远山写的。”
柳如烟戴上手套，把书捧起来。她翻开第一页，就着灯光看。这一页记的是日期和天气：“三月初九，晴。从东家手里取种一百二十斤。种价甚高，言此药种为稀品，出药后价可翻十倍。”往后翻，全是类似的记录，有播种的日期、天气、土壤干湿，还有出苗的株数、叶色变化。越往后，字越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成一团，像是手在抖。
翻到后半段，内容变了。
“四月廿三，叶背生紫斑，夜间有腥气。三哥曾言此药有毒，我不信。”
“四月廿九，紫斑蔓延至茎。夜里发热，手心出汗，皮肤下似有虫走。”
“五月初七，采药试煎。汤色深紫，味极苦。昨日三哥闻讯赶来，与我大吵。他说这药种是罗家的毒种，种了要绝后患。我不服，与他顶撞。他走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五月十五，病发。双目赤紫，十指抽搐。镇医束手。我写下这些字，手已握不住笔。三哥说我种的药有毒，我不信。后来我信了，但已经没脸回家。”
最后一页，只有这一行字。字迹已经扭曲得变形，有些笔画只写了一半就断了。
柳如烟合上书，慢慢摘下手套。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转过身，对陈根说：“陈远山记录的病症，双目赤紫、十指抽搐、皮下如虫走，和娘胎毒的发作症状完全对得上。他购入的那批所谓‘稀品药种’，就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罗家毒种。他自己不知道，以为是能卖高价的稀有药材。可他哥陈远志看出来了。兄弟俩为这个吵翻。陈远山直到死前才信。”
“可这批毒种，是从哪儿来的？”李月娥问。
“矿洞。”陈根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石桌上，“罗三针藏在青囊村后山旧矿道里的那批毒种。有一部分不见了。陈远山只是个中间人。有人把毒种弄出来，转手卖给他。那人告诉他这是能发财的稀品。陈远山信了，种了，死了。他至死都以为，是他自己识人不清。”
张翠花听到这里，再忍不住了：“这他妈谁啊？拿着罗三针的毒种出来害人？害的还是陈远山！陈远山虽然不学医，可也是陈家的血脉！这不是让陈家人自己种毒害自己吗！”
“所以说，这个人认得陈远山。”沈若兰说。她一直站在旁边，此时走上前，把柳如烟摘下的手套接过来，叠好放在一边，“他知道陈远山是陈远志的弟弟，知道陈远山贪利，也知道陈远志一定会发现。这个人，是要让陈家人内部互相消耗。”
“罗三针已经死了。”柳如烟说，“但罗三针当年在青囊村后山活动的时候，身边不只有他一个人。鬼手罗已经进去了，冯骥也倒了，金永昌也在狱中。可这几个人，谁有机会接触到旧矿道里的东西，又有能力把毒种偷运出去卖？罗三针的旧矿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去的。”
“所以他一定很了解罗三针。”陈根说，“也很了解陈家。这个人，还藏着。”
院子里静下来。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夜气和树皮的味道。陈根把半本药典重新用油纸包好，拿在手里。他走到陈伯远屋门口。老人还没睡，屋里亮着一盏小灯。陈根轻轻推开门。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窗外的老槐树在夜色里若隐若现。老人手里捏着那枚“远山”印章，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章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爷。”陈根走进去。
陈伯远没回头，只是慢慢说了一句：“我看见你收到东西了。是远山写的吧。”
“是。”陈根走到他身边，把药典轻轻放在老人手边，“是三叔的笔迹。他记了种药的事。也记了发病以后的事。”
陈伯远把药典接过去，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他的手指在油纸上来回抚着，像在摸一个早就不在了的人。
“他后悔了。”陈伯远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没脸回家。可陈家的大门，从来就没关过。他是我儿子啊……”
老人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油纸包上，洇开极小的水印。陈根蹲下身子，握住老人另一只手。陈伯远的手抖得厉害，那枚“远山”印章从他指间滑出来，落在轮椅旁边的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陈根弯腰捡起来，把章放回老人掌心，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爷，这半本书，我想放进档案馆，和爹的遗书放在一起。”陈根说，“陈远山的事，不能就这么散在风里。他是被人害的。害他的人，我会查出来。”
陈伯远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别让他白死。”
陈根把药典带去了档案馆。他亲自把前半本被撕掉的断口用无酸纸衬了，装进一个深灰色的无酸档案盒。盒盖上贴了张标签，写着：“陈远山手抄药典残本。与陈远志遗书同存。”
沈若兰打开那个一直锁着的抽屉。鬼手罗的纸条，陈远志的遗书，罗三针的警示档案，金世雅的信。陈根把陈远山的档案盒放进去，和那些东西并排摆好。抽屉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做完这些，陈根走到老槐树下。天已经快亮了。东边山脊上露出一线灰白的光。他拨通了方正刚的电话。
“方队。帮我查一件事。”陈根说，“青囊村后山旧矿道里残留的有毒药种，上次清理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丢失的痕迹？我想做一次全面复核。有些东西，可能已经被偷运出去很多年了。”
方正刚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当年罗三针在旧矿道里藏过大量毒种原液。我们查封的时候，清点过数量。但说实话，矿道复杂，又封了这么多年，有没有遗漏、有没有被提前转移，谁都说不准。你要全面清理复核，这个我可以配合。你最好让华济生和严九也来，他们对矿道熟。”
“好。我回村就安排。”陈根说，“时间不用太急，但一定要彻底。”
挂了电话，陈根抬头看老槐树。天光已经亮了一些，树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招摇，像许多只沉默的手。树下，陈伯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张翠花推了出来。老人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枚“远山”印章。他的眼睛望着后山方向，老泪纵横，却什么话也没说。
张翠花站在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陈根走过去，在老人身旁坐下。爷孙俩就这么并排坐在老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天一点点亮起来，把老槐树、把这两个沉默的人，慢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