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省里的联合工作组进了村。
领头的是省环保厅危废管理处的周处长，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说话干脆。他带来三支队伍：环保系统的危废清运组、公安系统的现场保障组、国土系统的地质检测组，加起来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罩。村口停了三台专业车辆，最醒目的是那辆银白色的危废转运车，车厢上喷涂着危险品标志，在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陈先生，旧矿道里的情况，我们看了华老和严老提供的草图。但里面太复杂，得您和柳院长带路。”周处长把一份安全协议递过来，“这次清理的原则是：宁慢勿漏。所有从里面运出来的东西，一律按最高等级危险废物处理。一根木箱板子都不留在山上。”
陈根签了字：“我带路。里面的毒种不多了，但分布散，有些卡在石缝里。我先用青囊心法把能中和的先中和掉，你们再进去清。这样安全些。”
“听您的。”周处长说。
张翠花也要跟进去，被陈根拦下了。她也不争了，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大锅药草茶，给外面的人一人一碗。她说：“里面我帮不上忙，外头我管。你们进去多久，我就守着多久。”
第一天进的是主矿道。
旧矿道里还是老样子，空气潮闷，石壁上渗水，地上到处是碎木片和碎玻璃。陈根和柳如烟走在最前面。陈根每走一段，就催动青囊心法，以内息探查两侧石壁和地面缝隙。柳如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标记喷雾，凡是他探查过的地方，就在石壁上喷一个浅黄色的记号。后面的人按照记号，用长柄夹把残留物一样一样装进密封桶。
“这里。”陈根停在一处石壁前，指着一道极细的裂缝，“里面有半管紫霜原液，卡在石头里。外面看不到，但渗得很厉害。”
周处长让人拿探照灯照过去。石缝又深又窄，肉眼确实看不见东西。陈根把手掌贴上去，内劲慢慢压入。石缝里传来极轻微的“滋滋”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被烘干了。陈根退后一步：“我已经把里面的毒素中和了。现在可以凿开，里面有个碎了的试剂瓶，你们当心玻璃。”
两个清运工拿着工具上前，小心翼翼地凿开石缝。果然从里面取出几片暗紫色的玻璃碎片，碎片的凹槽里还挂着一层已经干涸的深色残渍。清运工把这些碎片装进特制的防爆密封盒里，又在外面套了三层防渗袋。
柳如烟负责探查侧道。她带着另一组人，把当年罗三针藏木箱的几个耳室逐一清理。木箱早已朽烂，但箱底的泥土里还留着暗紫色的痕迹。柳如烟让清运工把整层表土都刮了下来，连地下的石子都挖走了一层。
第三天，清运组在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窄道里发现了一批散落的陶瓶。陶瓶大多已经破碎，里面的药液早就渗进了地下，把那一带的石壁都染成了青黑色。陈根赶过来看了看，说这些东西和九孔药鼎用的不是同一种毒，是罗三针做实验用的中间体，也要一起清。柳如烟让清运工用防渗膜把那段窄道整个铺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刮、一点一点地擦。那段窄道不到二十米，清运组干了整整一天。
清理工作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陈根和柳如烟天没亮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出来。张翠花每天换着花样做后勤保障，热汤热饭送到山下，谁进去久了，她就在外面喊话。华济生和严九没进矿道，但每天都在村口等着。清运组送出来一车东西，他们就上去看一遍，比谁都仔细。
“这是罗三针的紫霜原液，错不了。当年我见过。”华济生指着一个密封桶说，又去看另一个，“这个像他配的‘黑心莲’二蒸液。这东西沾到皮肤，会从毛孔往里钻。陈根这次清得彻底。”
严九点头：“矿道外面那层浮土也带出来了。这土放在山上，一下雨就往山下冲。搬走了好。”
清理结束后，矿道被混凝土永久封堵。搅拌车开到了后山，一百多方混凝土灌进去，把主矿道和所有已知的侧道全部填死。旧矿洞口用铁栅栏加固，栅栏上挂着一块钢制警示牌，上面刻着：“危险，封闭区域，禁止进入。”
华济生和严九带人在矿道外围种了一圈解毒药草。金银花、紫花地丁、蒲公英、蜈蚣蕨，一圈一圈种下去，把旧矿洞口围得严严实实。两个老人亲自挖坑、点种、浇水，像在给一个巨大的伤口上药。张翠花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这是给山也上了道药。”
陈伯远也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张翠花推到了旧矿道所在山坡的对面。老人从早上坐到下午，眼睛一直望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搅拌车的轰鸣声、清运车的引擎声、工人们来回的脚步声，他好像都听不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那半本陈远山的药典，还有那枚“远山”印章。
直到矿洞口被混凝土彻底封死，铁栅栏立起来，警示牌挂上去，陈伯远才动了动。他慢慢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又慢慢放下来。他偏过头，对张翠花说：“回屋吧。”
张翠花应了一声，推着他慢慢往回走。陈伯远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新种药草的清苦味和混凝土未干透的潮湿气。老人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小，像一片被风吹到了该去的地方的叶子。
陈根和柳如烟并肩站在矿道口外，看着最后一辆清运车驶下山。周处长走过来，摘掉防护面罩，长出一口气：“陈先生，全部清完了。里面已经空了，封了。这山，往后就是一座干净的山了。”
陈根点点头：“辛苦周处长了。”
“不辛苦。干这行的，就怕碰到清不干净的东西。这次有你在前面把毒中和了，我们的人进去都不用戴双层手套。这是最顺利的一次。”周处长说，笑了笑，“回头我把总结报告发你一份。你们村里也留个底。”
“好。”
清理结束的当天傍晚，陈根收到一封信。
信是省女子监狱转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里面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青囊村陈根收”几个字，字迹极工整，像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陈根拆开信。开头一行字：“陈根，我是罗影。”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罗影说她即将刑满释放，这几年在狱中把罗三针所有毒方都默写了一遍，一部分上交了国家，一部分留给自己。她说她在狱中想了很多，知道这些方子害了太多人，也害了罗家自己。她不想再躲了。她想出狱后到青囊村做义工，不要报酬。她说：“我只想离那些毒远一点。你们要是信我，就让我去。要是不信，我去别的地方也一样。”
陈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信纸上有几处字迹微微发花，像写的时候被水浸过。他把信折好，走出屋子，在老槐树下找到柳如烟。
“罗影的信。”陈根把信递过去，“她说想来村里做义工。不要报酬。”
柳如烟接过去，就着天光看了一遍。她的表情从意外慢慢变成柔和。看完后，她把信叠起来，说：“让她来。”
陈根点头，转身对从屋里出来的赵雪儿说：“雪儿，给罗影回一封信。就写一句话——”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老槐树。暮色已经沉下来，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只只等待的手。
“青囊村的大门开着。”陈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