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罗影来了。
她到的时候是上午。天很好，村口石碑旁的野花开得正闹。罗影穿了件半旧的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贴在耳后。她没带多少行李，就一个帆布包，塞得瘪瘪的。脸上没有妆，皮肤有些干，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见村口石碑上的“青囊村”三个字，脚步停了停，又继续往里走。
罗素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她没站在显眼处，只靠着一棵老槐树旁的矮墙，手里攥着条蓝布围巾。两个人远远地互相望见了。罗影的脚步慢下来。罗素站直了身子。
没有跑过去，也没有抱头痛哭。
罗素只是走过去，把那条蓝布围巾展开，轻轻搭在罗影脖子上，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罗影低了低头，咬着下唇，没说话。两个女人并排站了几秒，然后肩并肩往村里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村道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柳如烟在教职工宿舍楼前等着。她把罗影领进二楼朝南的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柳如烟说：“你先住下。缺什么跟张翠花说。她管后勤。”
罗影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手在床沿上按了按：“挺好的。我在里面住的地方，还没这三分之一大。”
柳如烟笑了下：“你先歇一歇。下午我带你去找华老。他那边有一堆药材标本要整理，正愁没人帮他。你愿意的话，就从标本室干起。”
“我愿意。”罗影说，声音不高，但很确定，“什么活都行。只要让我留下。”
当天下午，罗影就去了标本室。华济生正戴着老花镜，对着桌上一堆草药发愁。见罗影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说：“罗三针的孙辈？行，先认药。认得出来，你就帮我分拣。认不出来，我教你。别看这些是草，草有草性。心静了，才分得清。”
罗影点头。她果然认出了不少药草。华济生考了她几样，她答得又快又准，连一些冷僻的用法都能说上几句。华济生有些意外，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在狱中。”罗影说，“我把爷爷的毒方都默写了一遍。后来又看了一些药书。毒和药，有时候只差一线。我把它们写出来，才慢慢明白这一线在哪。”
华济生没说话，只是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行。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整理罗三针的毒理遗稿。能补青囊经的地方，你指出来。”
几天后，罗影把罗三针的毒方默写本分成了三册，用细麻线重新装订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柳如烟面前。
“这两册是我在狱中默写出来的全部毒方。有些地方我记不全了，都做了标记。这一册，是我按这些毒方反推出来的解毒思路。”罗影说，手指在最上面一册上轻轻停了一下，“不一定都对。但我尽力了。”
柳如烟翻开来看。毒方默写本字迹极工整，每一个方子都标明来源、配比、熬制方法和毒性走向。第三册更是密密麻麻，每一味毒药旁边都写着可以克制它的药材，有些后面打了问号，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需再验”。
“这些方子里的解毒思路，有十七处可以反推补入青囊经毒理篇。”柳如烟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尤其是关于冰火蚕虫卵和九种剧毒相克相生的推演。华老和严老这几年一直在补这部分，苦于缺少原始依据。现在有了。”
罗影说：“我在狱中最想做的事，就是把这些方子写成能救人的版本。爷爷用它们害了人。我想让它们最后能救一两个人，也算给他……还一点账。”
柳如烟抬头看她。罗影的眼睛很清，清得能看见底。那里面没有躲闪，也没有邀功。只有一种很轻很静的东西，像被洗过很多次之后，终于放心了。
罗明是第三天赶到的。
他从滨城坐了一夜火车，到村口时太阳刚偏西。罗素和罗影正在老槐树下整理红布条。罗明远远喊了声“姐”。罗素直起身，朝他招手：“这儿呢。”
罗明跑过来。他长高了，也瘦了，脸上已经没了少年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他走到罗影面前，张了张嘴，叫了声：“影姐。”
罗影看着他，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她偏过头，用力吸了下鼻子：“长这么高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刚上初中。”
罗明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背包解下来，从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递给罗影：“这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云片糕。滨城那家老店还开着，我特意绕过去买的。”
罗影接过去，手有些抖。她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雪白的云片糕。她拿了一片，咬了一小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还是那个味。”她说。
那天晚上，罗家三兄妹二十年来头一回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饭是张翠花做的。她炖了一大锅药膳鸡，又炒了四个菜，蒸了一笼馒头。罗素和罗影坐一边，罗明坐对面。陈根和五女也在座。饭桌不大，坐得满满当当。张翠花给每个人舀了汤，又用公筷给罗影夹了块鸡腿：“多吃点。你这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回了青囊村，就不能这么瘦下去。”
罗影说谢谢。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在尝一种失而复得的滋味。罗素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她添菜。罗明话不多，但一直看着两个姐姐。
吃到一半，罗影忽然放下了筷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谁都没有听清。罗素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罗影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曲着，微微发抖。罗素伸出手，按住她的手背。
“都过去了。”罗素轻声说。
罗影的眼泪“啪”地掉下来，砸在碗边。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罗素把她的手握紧了。罗明也伸过手来，覆在两个姐姐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那顿饭，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在灯下慢慢升起来。
饭后，陈根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
夜风很凉，树上的红布条轻轻摆着。他在树下的青石条上坐下，摸出根烟，点着了。烟头在夜色里明灭，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张翠花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膳汤。她把汤往陈根手边一放，自己也坐了下来。
“又想事呢？”张翠花问。
“以前总想着怎么对付下毒的人。”陈根说，吐出一口烟，望着树上的红布条，“谁下的毒，谁是幕后的人，这个局要怎么破。天天琢磨这些。现在倒好，该想想怎么把解毒做成日常了。让村里的人，外边的人，天天看得见药，喝得上药，不用等人倒了才去救。”
张翠花点头：“本来么，解药要是不熬在锅里，还叫什么日子。药要天天熬，日子要天天过。你别老把自己当个救火的。火灭了，还有灶上的汤要照看。”
陈根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两人正说着，沈若兰从办公室方向走来。她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步子又急又快。到了跟前，她把文件递到陈根面前。
“中办转来的。”沈若兰说，声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郑重，“中央政策研究室请你就‘青囊村基层医疗自治经验’写一份专题材料。要报给最高层。”
陈根接过来，扫了一眼。文件抬头很正式，措辞不轻。他看了一遍，又折起来，拿在手里。
“什么时候要？”他问。
“给了二十天。材料要求扎实，有问题有分析有建议。”沈若兰说，“这是大事。写好了，基层医疗自治的试点可能进入更高层视野。”
陈根没说话。他抬头看老槐树。月光从树冠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二十天。”陈根说，慢慢站起来，“够写。回屋，商量。”
张翠花把药膳汤往他面前一推：“喝了再回。这汤不喝，你熬不过二十天。”
陈根看了看她，端起碗，一仰头，把汤喝了。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朝堂屋走去。沈若兰和张翠花跟在后面。老槐树在他们身后沙沙响着，像在风里翻动一页页看不见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