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村试点批下来以后，青囊村的名气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一开始是几家正规媒体来采访。省报、市电视台、几个健康类的网络平台，都有记者来。他们提前联系，赵雪儿统一安排路线，李月娥全程跟着。张翠花给每个记者发一瓶药草茶，说“喝了再拍，拍出来脸色好”。那段时间虽然忙，但村里人还挺高兴。老赵在村口立了个“采访登记处”的牌子，谁来了都先登记。柳如烟说，这才像回事。
麻烦是从那家省级电视台开始的。
那天上午，陈根正带着陈青在药草田里认苗。刚下过雨，地里泥泞，陈青的雨鞋踩得呱唧呱唧响。陈根指着一株刚抽叶的板蓝根说：“你闻闻，叶子是不是有股青气？”陈青刚蹲下去，一辆白色面包车就从村道上拐了进来。车没停，径直开到老槐树前。车门呼啦一开，下来五六个人。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提反光板的，一应俱全。一个穿红色西装的女人踩着坡跟鞋，站到老槐树下，对着镜头就开了腔：“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被称为‘中国最后乌托邦’的青囊村……”
张翠花正在灶房揉面，听见声音不对，拎着擀面杖就出来了：“你们是哪家的？进村登记没有？”
红西装女人没理她，示意摄像继续拍。摄像机镜头对着村道扫过去，把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正在戏耍的孩子、墙上晾着的腊肉全拍了进去。张翠花几步走过去，伸手把镜头一挡：“我问你呢！谁让你们进来的？登记了没有？”
红西装女人这才放下话筒，挤出一个笑：“大姐，我们是省电视台的。做一期乡村题材特别节目，主题就是你们青囊村。百村试点嘛，全国都在关注。我们这是义务宣传，不收钱的。”
“不收钱也不能这么往里闯。”张翠花嗓门大起来，“我们村里有规矩。你上村委会登记去。登记完了，有人带你拍。”
“大姐，你这就见外了。我们是省级媒体，又不是野鸡记者。”红西装女人还在笑，但嘴角已经有点僵了，“再说现在讲究真实记录。我们突然到访，拍出来才真实。要是你们提前准备好了，那不成了演戏吗？”
“你拍戏不拍戏我不管，你现在踩的是我们药草田的田埂！”张翠花指着她脚下的泥埂，“你那双高跟鞋往这一杵，田埂都踩塌了半截！你给我出来！”
那女记者低头一看，自己的鞋跟果然陷进泥里，白鞋上全是泥点。她的脸也拉下来了：“一块田埂而已，补上不就行了？至于这么大呼小叫吗？”
张翠花差点把擀面杖扬起来。陈根从田里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了带。他看了眼摄像机，又看了眼那女记者，声音不高：“进村拍摄，先去村委会登记。赵雪儿会给你们安排路线。不登记，不能拍。”
“你是陈根吧？”女记者眼睛一亮，话筒又举起来了，“正好正好，我们正想采访你。陈先生，大家都说青囊村是中国最后的乌托邦，你怎么看？”
陈根没看镜头，只看着她：“青囊村不是乌托邦。它就是个村子。你们拍之前，先去登记。”
他说完，拉着张翠花转身走了。摄像机在后面追着拍。张翠花回头瞪了一眼，被陈根拽着没再回头。
那组人到底没走。他们自己在村里转了大半天，拍了一个多小时素材。李月娥闻讯赶回来，立刻联系了镇政府，在村口增设了外来人员登记岗。赵雪儿用青囊村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青囊村欢迎媒体朋友和社会各界来访，但请提前预约，尊重村民生活和药草田。未经预约私自进入生产区域拍摄，将依法追责。”
声明发了，可节目还是播了。
节目播出当晚，赵雪儿在电视前看得脸都白了。那期节目时长四十分钟，标题起得抓人——《探访中国最后的乌托邦》。画面拍得挺美，老槐树、药草田、村舍、炊烟，配乐也悠扬。可解说词越听越不对劲。女记者用那种抒情到发腻的腔调说：“在这里，没有疾病，没有焦虑，没有城市里的一切烦恼。青囊村的人们，过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理想生活。”镜头扫过张翠花，配上字幕：“村中大姐，性情泼辣，却有一颗最淳朴的心。”又扫过陈青陈囊，字幕是：“孩子的眼睛，像山泉一样干净。”
“这都什么跟什么！”赵雪儿气得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什么‘没有疾病没有焦虑’，什么‘原始的理想生活’！我们村有医学院，有药草田，有国际援助站，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原始部落了！”
柳如烟的脸色也不好看：“这不叫报道，这叫臆想。他们把所有真实的东西都当成了景观。”
节目播完不到两个小时，村里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就堵了十几辆私家车。天南地北的车牌，有省内的，也有外省的。来的人一个个兴奋得不行，进了村就掏出手机，这儿拍那儿拍。有人翻进药草田，踩着药苗自拍；有人蹲在诊所门口，举着自拍杆直播，说“家人们看，这就是乌托邦的诊所”；还有人直接把野餐垫铺在老槐树下，摆上零食和奶茶，开始野餐。
张翠花从田里回来，看见老槐树下那一片花花绿绿的野餐垫，火气噌就上来了。她抄起立在墙角的扫帚，大步走过去，往野餐垫旁边一杵：“谁让你们在这野餐的？这是老槐树，不是公园草坪！起来！都给我起来！”
一个年轻女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大姐，我们就坐一会儿，又不干嘛。网上都说你们这儿是开放式的，随便进随便拍。”
“随便个屁！”张翠花把扫帚往地上一顿，“这是我们的家！你家能让别人随便进随便拍？还把垫子铺你家院子？你们这叫串门吗？这叫糟蹋！”
女孩还想顶嘴，被她男朋友拉走了。可野餐垫刚收走，那边又有人翻进了药草田。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蹲在田里，薅了一把药草苗，举到镜头前：“家人们看啊，这就是传说中青囊村的神药！我给大家闻闻……嗯，清香扑鼻……”
“你给我出来！”张翠花把扫帚一扔，直接冲进田里，把那人从药苗丛里拽了出来。那人还想挣扎，张翠花手劲大，一下把他搡到田埂上：“药草田不能进！你踩死了多少苗你知不知道？这些苗是给人治病的！不是给你当背景板的！”
柳如烟带着几个学生赶过来，把被踩烂的药苗一株株扶起来，能救的救，救不了的清出去。李月娥站在村口，一个个登记劝返。赵雪儿一遍遍发声明，嗓子都哑了。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没发脾气，也不骂人，就是那么站着，看着满村乱窜的直播客。他的手指没闲着，一直在转那枚铜扳指。转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发条。
柳如烟从田里回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手上那枚扳指，再转下去要冒火星了。”
陈根低头看了一眼，停住了。他轻轻吐了口气，说：“三天了。再这么下去，地里的药苗撑不住。”
“赵雪儿已经发了声明，李月娥也跟镇里打了报告。”柳如烟说，“可人还是越来越多。一周下来，村里接待了三千多人。村道的车堵得水泄不通。昨天有辆外地车直接开到了药材仓库门口，司机说导航导错了，可他那手机一直在录像。”
“叫停。”陈根说。
他转身往村委会走。张翠花正在门口给人登记，见陈根来了，气呼呼地说：“今天又来了两百多！还有几个翻墙的，让我给轰出去了！陈根，这村子再这么下去，真成菜市场了！”
“不会了。”陈根说。他走进村委会，拿起电话，先拨了镇政府，又拨了县里。最后他让赵雪儿把所有平台上的声明再发一次，加一句话：未经预约的个人参观即日起暂停。同时推出“青囊村公众开放日”制度，每月固定两天，限流两百人，提前七天预约。所有进村人员必须登记身份、说明来由，由村里统一安排路线。
第二天，公告贴了出去。村口设了卡口，李月娥带着两个年轻人在那里值守。赵雪儿的声明全网置顶，明明白白写着：“青囊村不是乌托邦。它只是一群人的家。想学医术，欢迎。想打卡，请改天。”
开放日那天，陈根站在村口。第一批预约来的访客在卡口外排队，个个手里拿着登记单，规规矩矩。陈根看了他们一眼，开口说了一段话。
“青囊村不是乌托邦。它只是一群人的家。”他说，“这里没有神仙，也没有神药。只有一村子种药的人、看病的人、过日子的人。想来学医，我们欢迎。想来蹭热度，改天也别来了。青囊村的地，踩坏了，很难长回来。”
来的人安静地听着。有人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有人低下了头。张翠花站在陈根身后，把扫帚靠在墙边，小声说：“说得对。家，又不是景点。”
风从村口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那些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替陈根把这句话一遍一遍地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