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制度定下来后，村里清静了半个月。
每月一号和十五号，限流两百人，提前七天预约。进村的人要先在卡口登记，领一张巴掌大的访客牌，背面印着村规民约：不得进入药草田，不得采摘药材，不得在老槐树下野餐，不得在村内直播。李月娥还让人把这几条印成了大牌子，立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红字白底，老远就能看见。
张翠花对那牌子很满意，说：“早就该这么干。有些人不把规矩摆到脸前头，他就当没看见。”
但这世上总有人不看牌子。
那天下午，赵雪儿在办公室剪视频，刷到一个新的带货账号。主播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脖子上挂条金链子，面前摆着一堆刚采下来的药草，叶片还沾着泥。他举着手机，声嘶力竭：“家人们，青囊村同款药草，现采现发！我身后就是青囊村的药草田，看这药苗多壮实！别处买不到！今天下单立减五十，还送一包青囊村独门种植土！”
赵雪儿把视频反复看了两遍。镜头背景里，那片药草田的走向、地头的界桩、田边那排新栽的果树苗，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她把视频截图，放大，又调出青囊村药草田的平面图比对。很快，她判断出拍摄位置在村东头第三片药田，靠近河沟那一侧。
“这不是摆拍。是真从我们田里采的。”赵雪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在抖，“陈根你看，这里还有我们新换的防虫灯。就在田边上。他脚底下踩的泥，就是我们村的。”
陈根正在旁边看柳如烟抄方子。他接过手机，看了几眼，问：“什么时候发的视频？”
“昨天中午。已经卖了三百多单了。”赵雪儿说着又点开另一个视频，“还有这个。同一个号，三天前就发了。那时候我还没刷到。下面评论里有人问是不是正品，他说是青囊村合作农户直供。根本没有这回事！”
李月娥一听有盗采，立刻变了脸。她走到电脑前，把视频里的几个关键帧放大，又把那个主播的背景和支付信息查了一遍。不到半小时，她指着屏幕说：“这个号背后是个专门倒卖中草药的黄牛，姓钱，外号‘钱串子’，在邻市中药城混了十几年。他收那些偷采来的药材，转手挂到网上，打着青囊村的名义高价卖。前两年冯千里在的时候，他就跟康源的人有过往来。冯千里倒了之后，这人消停了一阵。最近见青囊村被炒得热，又出来捞偏门。”
“狗改不了吃屎。”张翠花在门口听见了，把剁鸡的刀往案板上一拍，“人呢？抓不抓？”
“得先拿到偷采的实锤。”李月娥说，“光是视频里拍到田，只能说明他来过。还得证明他采了药，而且是成规模的、有组织的。这事儿得人赃并获。”
陈根站起来：“月娥，查他的物流记录和仓库位置。雪儿，继续盯他直播，看他什么时候再开播。只要他开播，我们就能知道他人是不是还在村里。”
“张翠花。”陈根转过头，“你带两个年轻人，去田里把最近被采过的痕迹拍下来，一片都不要漏。尤其村东头第三片。踩了多少，采了多少，损失多少，算清楚。”
张翠花应了一声，菜刀往腰后一别，风风火火就出门了。
当天傍晚，钱串子果然又开播了。这次他更嚣张，直接在直播里招呼粉丝来青囊村“线下采药体验”。他说：“家人们，这地方风景好，药草更好。你要是有空，自己来采。网上都说开放日才能进，我告诉你们，田边上又没铁丝网，从河沟那边绕过去，根本没人管。来了别全薅光，给自己留点人品！”
赵雪儿听得浑身发抖，把直播录了屏。陈根站在她身后，面色铁青。他拨通镇派出所的电话，把情况说了。派出所所长姓牛，一听就火了：“还有这种事？陈根你别急，我马上安排人。今晚就蹲守。他要是再进田里偷采，直接抓现行。”
当夜无月。陈根没去，只让李月娥带着两个年轻人和派出所民警一起，分散在村东头第三片药草田附近。十一点刚过，一个瘦高的人影从河沟方向摸过来，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鬼鬼祟祟地蹲进田里。民警和巡防员从三个方向合围过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在地上了。手电一照，正是钱串子那个直播间里的“青囊村同款药草”。旁边还扔着半袋子刚采下来的药草，根上还带着湿泥。
人赃并获。钱串子被带到派出所。他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采野生药草，不是偷”。民警把直播录像和现场照片摆出来，他脸就绿了。他供认，自己是看青囊村药材价格高，才来偷采，再放到网上卖。已经偷了三次，前两次的量都不小。
两个跟着他一起偷采的同伙，也在第二天落了网。张翠花在村民大会上拍桌子，嗓门震得房梁都嗡嗡响：“老娘种了一辈子药草，头一回见人把药当韭菜割！这三个人，谁撞见都不能轻饶！尤其是那个开直播的，满嘴跑火车，说什么我们村没人管！现在人抓了，我倒要看看他直播间里怎么交代！”
陈根当场宣布了三件事：第一，药草田周边加装监控，重点覆盖河沟和几片隐蔽田块；第二，请镇派出所加强夜间巡逻，频率提高一倍；第三，所有药草田产出登记造册，由品牌管委会统一管理。沈若兰在朋友圈发了张药草田夜景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药田有主，莫伸手。”
这条朋友圈被人转到了几个中药行业群里，很快就传开了。有人问沈若兰是不是出了事，沈若兰也不瞒：“抓了几个偷药的，已经依法处理。奉劝同行，走正道。”
华济生和严九从外地赶回来时，偷采的事已经平息了。两个老人先去了趟药草田，把被盗采的田块一畦一畦地补种。华济生一边补一边说：“药草这东西，你偷它一苗，它要你三年运。这钱赚不得。”严九接话：“赚不赚得，他说了不算。现在人进去了。”
补完田，华济生找到陈根，皱着眉说：“这回是偷采。下回呢？我们最近在外地跑，发现好几个药材市场上，有人打着‘青囊村药材’的招牌在卖货。有些是干货，有些是鲜草，包装上印着青囊村的照片。可那些东西，一看就不是我们村种的。根须不对，叶色不对，连药味都不对。其中还有一批，用了你们那个地理标志申报图样，弄得跟真的一样。”
“我早想到了。”陈根说，“这事不能只在村里防。要让市场也明白——青囊村的药材只有一个渠道，就是青囊国际援助基金。别的一律是假。”
他转身对赵雪儿说：“联系省市场监管和公安，联合开展一个月的青囊村药材专项打假。把那些冒牌货全部清出市场。要让卖的人知道，挂‘青囊’两个字，是要负责的。”
赵雪儿重重地点头：“我这就去申请。省局那边之前打过交道，流程我熟。方队那边我也联系，公安这边需要一个专项行动的由头，他可以帮忙推动。”
“好。”陈根说，“要快。他们的假货卖一天，就有人吃一天的亏。”
赵雪儿连夜拟了报告。第二天一早，她把材料送到了省市场监管局，又通过方正刚联系了省公安厅食药环侦部门。两部门碰了头，决定联合开展为期一个月的青囊村药材专项打假行动。赵雪儿把方案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走进院子，把方案放在陈根面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批了。”她说，“一个月。省里出人，村里出证据，一定要把这些假货打干净。”
陈根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他抬头看向院子外。夜色已经罩下来，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风吹过来，带着药草田里新苗的清气。
“打。”陈根说，声音不大，像在敲一记极稳的鼓，“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