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张翠花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她就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把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旺的。蒸笼一层一层架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白茫茫的热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和起来。陈青和陈囊被糯米的香气从被窝里勾起来，赤着脚跑进厨房，一人偷了一块刚出锅的年糕，被张翠花拿着锅铲追出来：“没洗脸就吃！你俩这是要造反！”陈根站在屋檐下刷牙，看着两个孩子满院子跑，嘴角都是白沫。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张翠花就没闲过。杀年猪那天，她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又让李月娥到卫生院借了套干净刀具。猪血接了大半盆，灌了二十几根血肠。五花肉切成方子，一部分腌了做腊肉，一部分留着包饺子。陈青和陈囊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又被张翠花喊回来：“躲什么躲？来帮我端盘子！”
李月娥也没闲着。她带着两个村医，把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挨个请到诊所，量血压、测血糖、听心音。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月娥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过几个年？你们不嫌烦，年年给我瞧，我这心里头热乎。”李月娥笑：“大娘，您这身体硬朗着呢。等过完年，我再去给您送两副保养的方子。”
赵雪儿负责带孩子们。她把陈青陈囊和村里十几个孩子召集到村委会，一人一把小剪刀，一堆红纸，教他们剪窗花。孩子们哪坐得住，剪两下就闹成一团。赵雪儿也不恼，一个一个手把手教。陈囊剪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举到赵雪儿面前：“雪儿阿姨你看！”赵雪儿夸：“真好看！比阿姨剪得还好。”陈囊高兴得直蹦。陈青剪了个“福”字，却是反的。赵雪儿笑着说：“反了反了，福字要倒着贴，不是反着剪。”陈青挠头：“那不正好吗？”赵雪儿想了想：“有道理。反着剪，倒着贴，福就正了。”几个孩子都乐了。
柳如烟和沈若兰把医学院的大教室布置成了联欢场地。柳如烟负责写对联，沈若兰负责挂彩带。柳如烟的字秀气，对联写得工整：“青囊传世仁心在，药草逢春瑞气生。”沈若兰站在梯子上，把彩带从屋顶这头拉到那头，又在窗户上贴了一排红纸剪的小灯笼。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教室里红通通一片。沈若兰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就等年三十了。”
除夕这天，天没黑，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老槐树下摆了几十张桌子，都是各家各户凑出来的。桌上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最中间是一大锅张翠花炖的药膳全鸡，汤色清亮，红枣枸杞浮在上面，香气飘出去老远。全村人围坐在一起，男人喝酒，女人聊天，孩子们在桌缝里钻来钻去。陈伯远被张翠花推到主桌。他穿着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头上戴着顶黑绒帽，怀里一边一个搂着陈青和陈囊。
“都坐好了没？”张翠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大勺，敲了敲锅沿，“今天年夜饭，青囊村全村一块过。我张翠花先声明，今晚谁都不许回屋偷着哭鼻子。要哭，也得给我笑完了再哭！”
底下哄笑一片。老赵站起来，端着一碗酒，说了几句热闹话。华济生和严九也来了，两个老人坐在一桌，面前摆着热好的黄酒。罗素和罗明坐在旁边。罗影也回来了，夜校放假，她瘦了，但精神极好。她坐在罗素旁边，安安静静地剥橘子。
开饭前，陈根站起来。他走到老槐树下，把赵雪儿提前准备好的两台平板电脑支起来。屏幕亮了，十四个试点村的代表同时出现在视频里。有村医，有村支书，有村民。他们身后是各自的村子，有的飘着雪，有的亮着灯。磨盘村的老村医拱手：“陈老师，青囊村的各位乡亲，过年好！”黄土岔的女村医抱着孩子，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给青囊村拜年了！我们村今年也种上药草了！开春请你们来看！”麻溪铺的一群孩子挤在镜头前喊：“青囊村新年快乐！”声音此起彼伏，把老槐树下的村民们都逗笑了。
接着切换的是南美常驻站的画面。余一诚和余半山站在南美站门口，身后是那几个当地孩子。艾德抱着一束野花，用生硬的中文说：“陈医生，新年快乐。我想你们。”陈根看着屏幕，笑了笑。非洲援助站的画面也接进来了，几个本地医护用当地语言喊了一嗓子，又一起用中文说：“青囊村，过年好！”
陈青和陈囊凑到镜头前，挥着小手。陈伯远在轮椅上笑得合不拢嘴。张翠花在一边擦眼睛，嘴里嘟囔：“这大过年的，非把老娘整哭了。”
拜年结束，陈根让孩子们给陈伯远磕头。陈青和陈囊并排跪在老人面前，小脑袋往地上一磕，磕得响。陈伯远乐得眼泪都出来了，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陈青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钱，是一小片金黄色的药草叶子，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字。陈青的是“仁”，陈囊的是“诚”。
“太爷爷，这是什么呀？”陈囊问。
“这是咱们陈家最值钱的东西。”陈伯远摸着她的头，“比钱值钱。”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把叶子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年轻的中医博士也来了。他叫宋知舟，个子高，戴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的。方校长在电话里说他有事不能来了，让宋知舟自己过来。赵雪儿今天穿了件红色羽绒服，衬得脸格外白。她坐在靠外的一桌，身边正好空着一个位子。宋知舟端着碗走过来，有些局促：“赵、赵雪儿，这儿有人吗？”
“没人。你坐。”赵雪儿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两人并排坐下。一开始谁也不说话。周围的人都起哄：“雪儿，给宋医生夹菜啊！”“宋医生，你给雪儿盛碗汤！”张翠花端着一大碗热汤过来，往宋知舟手里一塞：“小宋，把这汤喝了。这碗里有雪儿亲手包的一只饺子。谁吃到谁福气大。”宋知舟低头一扒拉，碗里果然漂着个鼓鼓的饺子。他抬头看赵雪儿。赵雪儿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翠花姐！你别乱说！那饺子是全村的都包了……”张翠花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村里几个年轻人开始表演节目。有唱歌的，有说快板的，还有吹笛子的。唱到兴起，有人喊：“宋医生来一个！雪儿也来一个！你们俩合唱！”宋知舟连连摆手，赵雪儿也躲。可满院子的人都开始起哄，李月娥推了赵雪儿一把，罗影也笑着拍手。两人被拉到老槐树下。宋知舟看着赵雪儿，小声说：“你会唱什么？”赵雪儿红着脸：“随便吧。”宋知舟想了想：“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行不行？”赵雪儿点点头。
音乐声从平板电脑里传出来。宋知舟起头：“你问我爱你有多深……”赵雪儿接：“我爱你有几分……”两个人的声音一开始都抖，后来慢慢稳了。村民们安静下来，就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和夜色，听他们唱。陈囊靠在陈青身上，小声说：“雪儿阿姨唱得真好。”陈青“嗯”了一声。张翠花在一边乐得直拍大腿，被李月娥捅了一下才收住。
唱完，满院掌声。赵雪儿捂着发烫的脸跑回桌子。宋知舟跟在她身后，脸红得和她不相上下。两个人在桌边坐下，谁也没说话。可这一回，没人再起哄了。大家都笑得很轻，很暖。
守岁时分，陈根悄悄起身。
他走到老槐树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炷细香。他把香点着了，插在老槐树下的青石缝里。三点火星在夜风里明灭。陈根面朝东方，慢慢弯下腰。
“爸，三叔。”他的声音极轻，像怕惊了这满村的欢腾，“我回来了。陈家没散。”
风从村口吹来。香火颤了颤，没有灭。陈根直起身，看见五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张翠花、李月娥、柳如烟、沈若兰、赵雪儿。五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张翠花手里牵着陈青和陈囊。沈若兰站在最右边，左边是柳如烟，再过去是李月娥和赵雪儿。她们身后，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数不清的细小的手。
远处，村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灶房里柴火还在噼啪响。空气里是炮仗的气味，混着药草香、饭菜香和雪后的清冽。天边忽然亮了一下。接着是零星的烟花。红的，绿的，金黄的，在夜空里绽开，又散成无数光点。孩子们在村口追逐着烟花跑。
张翠花低头看着陈青和陈囊，喃喃地说：“这是我活了半辈子最踏实的一个年。”
陈根转过身，看着她，又看其余几个。五个女人站在老槐树下，像五株被年节灯火照亮的药草。沈若兰看着身边的四个人，又看向香火前的陈根。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反反复复，清晰而温热。
往后所有的年，都要这样过。
远处的烟花还在绽。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又从天边折回来。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桌上的年夜饭还热着。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