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陈根就被赵雪儿的电话吵醒了。
“陈根哥，邻省试点村出事了。”赵雪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集体发热呕吐，三个人昏迷送医，村医按青囊方案处置，一点用都没有。”
陈根掀开被子坐起来，张翠花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谁啊大过年的”，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他光脚踩在地上，压着嗓子问：“哪个村？多少人？”
“清平县柳树沟，二十七个，还在增加。”赵雪儿说，“那边的驻点医生怀疑是药材配比出了纰漏，但方子是柳如烟去年秋天亲自去核过的，不可能出问题。”
陈根已经披上外套走到堂屋，电话那头传来沈若兰的声音，说她正在联系省卫健委，让陈根先别惊动村民，年还没过完。
“人都昏迷三个了，还惊动不惊动？”陈根嗓门大了些，张翠花彻底醒了，从里屋走出来，一看陈根的脸色，二话没说转身去厨房热了碗粥。
陈根拨通柳如烟电话，只说了六个字：“收拾药箱，去柳树沟。”
车是沈若兰安排的，司机是镇上人，对山路熟。陈根和柳如烟坐在后排，一路没怎么说话。柳如烟把柳树沟驻点医生的汇报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说：“症状和青囊方剂对症，药量配比也写在记录里，按理不可能加重。除非……”
“除非什么？”陈根闭着眼。
“除非病人喝的不是药。”柳如烟声音很轻，“是别的东西。”
车进柳树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村口拉着一条红横幅，上面还写着“青囊村百村试点——免费医疗点”，风吹得横幅哗啦啦响。驻点医生姓冯，三十来岁，见到柳如烟就迎上来，眼眶通红：“柳院长，我真没配错药，我对着方子抓的，一味不差。但病人吃下去就吐，吐完就烧，烧到四十度不退，三个人已经昏迷了。”
陈根没说话，直接推开安置病人的村部大门。二十几个村民躺在临时搭的板床上，面色潮红，嘴唇发紫，有几个还在呕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酸腐气。他走到昏迷最重的一个中年男人跟前，手指搭上对方手腕。
脉象乍看是热毒入血，和青囊方案中“清热凉血”的证型一致。但陈根指尖力道稍微重了半寸，脉搏深处突然传来一股极细的、像针扎一样的抗力。他眉头皱紧，内息顺着指尖渗入对方经脉，那股抗力像活物一样朝掌心钻来，冰凉、阴毒、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他猛地缩回手，脸色铁青。
“不是药材问题。”陈根转头看向柳如烟，“是中毒。九寒散的变种，融合了一种破坏凝血功能的合成毒素。有人把它投进了水源。”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九寒散是罗三针毒理中载明的秘方，当年金永昌用它在东南亚制造过大规模血热假象。能配出变种的人，毒术造诣至少与鬼手罗持平，甚至更高。
“冯医生，”陈根把驻点医生叫到跟前，“村里人最近喝的是哪里的水？”
“都是村口那口老井，腊月里刚修了井台，镇上还来验收过。”冯医生说完，突然脸色发白，“井台完工那天，村里摆过酒，有人送了一车桶装水当贺礼，后来……”
“后来怎么样？”陈根逼问。
“后来那车水喝完了，就又用井水了。就……就是除夕之后开始犯病的。”
陈根和柳如烟对视一眼，拔腿往村口走。井台修得簇新，青石板缝里还填着白灰，井口盖着半块木板。陈根一掌掀开，俯身探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如果不是趴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柳如烟蹲在井壁边缘，用银针刮下几粒淡黄色结晶，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骤变：“就是它。结晶是未完全溶解的合成毒素，附着在井壁上，缓慢释放。这手法不像是临时投毒，倒像是把毒嵌进了井里。”
陈根绕着井台走了一圈，忽然在井口北侧的草丛里踢到一个硬物。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铜片，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条盘曲的蛇，蛇头朝下，蛇尾缠着三根针。铜片背面有焊接痕迹，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掰下来的。
“罗家蛇药纹。”陈根把铜片握在掌心，指节泛白。
柳如烟猛地抬头：“罗三针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门徒。”陈根把铜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焊接处，“这是从药箱铜扣上掰下来的。罗三针的药箱我见过，九孔药鼎旁边那个，箱角铜扣就刻着这个纹。现在箱毁人亡，铜扣不可能还在。除非有人当年从药箱上撬了一块，留作信物。”
柳如烟接过铜片，指尖微微发抖：“一个拿着罗家药箱铜扣的人，在春节供水高峰往试点村井里投了九寒散变种。这不是报复，这是挑衅。”
“是宣战。”陈根声音冷得像井水。
他掏出手机，同时给李月娥和方正刚各去了一条消息。李月娥回得最快：“我马上查所有涉罗旧案余党，半小时后给你名单。”方正刚的电话直接打过来：“铜片拍照发我，我调鬼手罗狱中最后半年的会见记录。”
陈根把铜片拍照发过去，又补了一句：“查所有探视过鬼手罗的人，包括没登记的那种。”
方正刚沉默两秒：“你的意思是……”
“有人以亲属名义见过他，但没走正式登记。这种旧案，监狱系统里不是没先例。”陈根说，“半个小时内，我要知道有没有这个人。”
挂了电话，陈根转身看柳如烟。她正用银针从井壁不同位置取结晶样本，动作快而不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远处村里传来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三天内，我要这里的水重新能喝。”陈根说。
柳如烟没抬头：“方子我连夜配，但九寒散变种的解药缺一味主药。用寻常药材代替，至少慢一周。”
“什么主药？”
“冰火蚕虫卵。”柳如烟抬头看他一眼，“你随身带了吗？”
陈根从内兜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粒冰火蚕虫卵，是年前沈若兰非要他随身带着的。他递给柳如烟：“先救人。解毒方配好后，用我的内息把药性逼进昏迷病人经脉。你主针，我渡气。”
柳如烟接过布袋，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体内的沉毒……”
“压得住。”陈根打断她，“先救别人。”
柳如烟没再坚持，转身快步往村部走。陈根跟在后面，经过那口井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修得很好，青石板上的白灰还没被雨水冲净，像一道新鲜的伤疤。他忽然想起除夕夜在老槐树下点香时，沈若兰说“往后所有的年都要这样过”。现在才初六，就有人用毒把年味砸了个粉碎。
刚到村部门口，陈根手机震了一下，李月娥的消息跳出来：“查到了。五年前鬼手罗入狱后，有两次会见记录没走正式登记，但监控拍到了人。登记薄上写的是‘远房亲戚’，名字叫罗远。身份证号是假的，照片和罗三针海外大弟子罗涣年轻时的旧照相似度超过七成。”
陈根盯着屏幕，指腹按在“罗涣”两个字上，压得屏幕微微发白。
罗涣。这个名字他听方正刚提过，罗三针在海外收的大弟子，从未在境内公开露面。金永昌案发后，全球通缉名单上没找到他。现在他主动跳出来了，拿着罗家药箱上掰下来的铜扣，往青囊村百村试点里投九寒散变种。
不是躲藏，是回来算账。
陈根把手机递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扫了一眼，正在分装冰火蚕虫卵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动作：“罗三针当年最得意的就是九寒散配紫霜。如今他把九寒散变种投进井里，解药里少不了虫卵。你刚才把虫卵给我，说明他也算准了你会随身带。”
陈根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临时搭的药台前配药。银针、药秤、研钵一字排开，虫卵的淡蓝色微光在玻璃皿里明明灭灭。柳如烟手很稳，可陈根看得出，她喉结在一下一下地动。
“罗涣留了标记，就说明他还有后手。”陈根低声说，“他知道冰火蚕的用法，也知道我会怎么救人。他拿人命引我出手，就是想看我的底牌。”
柳如烟把配好的解药分装成二十几个小杯，抬头看他：“那你出不出手？”
陈根扯了下嘴角：“别人用命逼我出手，我从来不出。”他走到昏迷病人床前，掌心贴住那人后心，内息如潮水般灌入，“我只会先救人，再把他挖出来。”
解药入体，柳如烟的银针同时落下。昏迷的中年男人身体猛地弓起，喷出一口黑血，吐在陈根袖子上。陈根眉头没动，掌心内劲不停，顺着对方任脉一路推至丹田。片刻后，男人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脸上的潮红退了下去。
柳如烟额头渗汗，手上动作不停，一根接一根银针扎入病人要穴。两人一渡气一施针，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陈根回头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村里升起了炊烟，可那烟是苦的。他听见远处有老人哭，哭声混在风里，像从井里爬出来的湿冷。陈根攥紧那只沾了黑血的袖子，指节咯咯作响。
他拨通李月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把罗涣的照片发我。还有，查一查金世雅母亲和罗三针的关系，我要罗涣的全部背景。半个小时，够不够？”
“十五分钟。”李月娥回了三个字。
陈根挂了电话，低头看那枚铜片。蛇头朝下，三根针缠在蛇尾。罗三针当年最厉害的三种暗器手法，就叫“蛇缠针”。可眼前这条蛇不缠针了，缠着水井，缠着人命，缠着青囊村的年。
他眯起眼，像要把蛇纹看穿。
“罗家的毒，又冒头了。”陈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空气都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