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冲回村时天已经蒙蒙亮。他先去了沈若兰的药材仓库，门关着，敲了三下没人应。陈根抬脚就要踹，张翠花一把拉住他：“别急，人在不在还两说，你把门踹了，大过年的不吉利。”
陈根手一顿，掏出钥匙开了仓库侧门。里面灯亮着，沈若兰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机压在胳膊下面，调了静音。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明德信托的资金流向图，她做了一半，红色箭头密密麻麻爬满半屏。
陈根站在门口，胸口那股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张翠花跟进来，看见沈若兰没事，拍着陈根的后背说：“人家这是干了一宿，你差点把仓库拆了。”
沈若兰被说话声惊醒，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几点了？”
“快六点。”陈根问，“昨晚你一直在仓库？”
沈若兰点头：“你让我查的那三处仓库，我翻了四个小时，有一处不对劲。”她拿起一叠打印纸递过来，“罗涣名下的三处仓库，两处注销，一处在邻省边境，挂着冷链物流的牌子。但我查了那家公司的电费记录，过去三个月用电量是零，可房租每月照交。”
陈根接过纸翻了翻，没说话。沈若兰又补了一句：“那个冷链仓库的地面，做了防酸处理。普通物流仓不会做这种工程。”
“他在里面配过毒。”陈根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地窖里的量不够，他肯定有别的点。”
沈若兰这才注意到陈根裤脚全是泥，袖子上还有黑血印子。她皱眉：“你们上山了？”
“找到个地窖，九寒散半成品堆了半桌子。”张翠花说，“还有咱村的水系图，村口老井和医学院蓄水池都画了双圈。”
沈若兰脸色一白：“我昨晚就睡在仓库，这里存着冰火蚕培养皿的备份样本。如果罗涣要动手……”
“他没来。”陈根说，“地窖里的东西是留给我们看的。他算准了我会去。”
陈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只剩左半截，青年罗涣的模样还算清楚，旁边那个年轻女子眉间一颗小痣，笑得很浅。沈若兰凑近看了一眼，问：“这女的是谁？”
“不知道。”陈根说，“但柳如烟可能认识。”
他给柳如烟发了条消息，让她从柳树沟抽身回村一趟。柳如烟回得简单：“下午到。”
张翠花从仓库里翻出瓶矿泉水递给陈根：“你先喝口水。沈若兰这儿没事，你赶紧把村里的人手重新安排一下。赵雪儿那边说资料库被攻破了，上半部心法泄了，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泄了就泄了，但人不能白溜。李月娥在查罗涣的底，方正刚那边等着证据。等柳如烟回来认照片。”
沈若兰问：“你怀疑照片里的人是金家的？”
陈根点头：“罗涣五年前去探监，给鬼手罗带了糯米糕。鬼手罗死前把一张写着‘正月初六’的纸条压在床板下。说明罗涣的复仇计划从五年前就开始排了。这女人如果跟金家有关系，那金永昌落网后，罗涣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沈若兰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把明德信托的资金链图关了，另开一个窗口，开始查罗涣的通关记录。陈根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说：“你补个觉。”
沈若兰头也不回：“睡过了，刚刚那半小时够了。”
张翠花还要说话，陈根拦住她：“你先回家，看看孩子们。我在这里等柳如烟。”
张翠花犹豫了一下：“那你自己当心，有事喊我。”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陈根，那照片上的女人，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陈根问：“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张翠花摇头，“就是觉得那笑怪熟悉的。”
等张翠花走了，陈根和沈若兰分头忙起来。沈若兰在查罗涣的通关、航班、车辆记录。陈根给方正刚打电话，把地窖里的发现详说了一遍。方正刚听完说：“鬼手罗的会见记录我发你邮箱了。你打开看看，第二次探视那天的监控截图。”
陈根用手机打开邮件，截图不算清晰，但能看出罗涣站在探视窗口前的样子。他穿着深色夹克，领子竖起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窗口那一面坐着鬼手罗，瘦得脱了相，但眼睛很亮。
“从时长看，他们谈了十五分钟。”方正刚说，“狱警回忆，鬼手罗那天谈完回监室，一直在笑，吃饭比平时多了一倍。第二天他就开始咳嗽。监室里有半张纸条，写的是‘正月初六’。我一直没想通那是什么意思，现在通了。”
陈根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桌上：“罗涣告诉他，正月初六动手。他笑着等死，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继续。”
方正刚嗯了一声：“我这边需要你把罗涣和照片、地窖、投毒案的证据链整理过来。青囊村是受害者，也是案发地，国家卫健委和公安部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就等你一份完整的材料。”
“证据我有。照片、监控、地窖、投毒记录，还有罗涣在永昌医药名单上的化名。”陈根说，“但我还需要一个人的口供。”
沈若兰在旁抬头看了他一眼。
“金世雅。”陈根说。
方正刚沉默两秒：“金世雅在境外。你要联系她？”
“我联系。”陈根说，“她如果还认青囊村的账，这案子今晚就能上追逃系统。”
挂了电话，陈根走出仓库，给金世雅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有事问你。”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金世雅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陈根，我这边是凌晨。什么事？”
“罗涣。”陈根说，“照片我发你。”
他把半张照片拍了发过去。电话那头静了很久。陈根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过了足有半分钟，金世雅才开口：“你见到他了？”
“他正月初六在试点村投毒，九寒散变种。”陈根说，“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金世雅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有轻微的杯盏碰撞声，像是她在给自己倒水。然后她说：“是我母亲。”
陈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母亲是罗三针的学生。”
“是。”金世雅说，“罗涣是我师叔，也是我母亲当年的搭档。他们一起跟着罗三针跑东南亚的种植园。我母亲主要负责药材分类，罗涣管毒源。二十年前我母亲死了，死在种植园里。罗涣说她是被内鬼出卖了，但一直没有证据。”
“罗涣带你母亲的照片，为什么？”陈根问。
“不知道。”金世雅声音低下去，“但他这个人念旧。当年我母亲死后，他来找过我，给我留了一笔钱，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让我别回内地。还说他早晚会回来，把我母亲的账算清。”
陈根站在仓库门口，天已经大亮。药田里有薄雾，几个村民远远地朝这边张望。他顿了顿，说：“金世雅，罗涣回来报仇了。可他现在毒害的是普通村民。你要帮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我大多烧了，只有一封信没舍得扔。她死前寄给我的，里面写了罗涣和罗三针的关系，还有罗三针的一些暗桩名字。我扫描发给你。”
陈根说：“好。”
十分钟后，一张信纸的照片出现在他手机里。信纸发黄，边角脆裂，字迹是钢笔写的，娟秀工整。陈根把信放大，逐字细看。信里明确写着：罗涣是罗三针在海外收的第一个弟子，毒术尽得真传，尤其擅长水源投毒和慢性神经毒素。罗三针死后，罗涣曾发誓要让青囊子一脉绝后。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涣师兄在边境青牛山一带留过一个备用点，叫知青农场。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就去那里找。”
陈根把信转发给柳如烟、沈若兰和方正刚。柳如烟很快打来电话：“我看到了。金世雅母亲信里提的知青农场，我有点印象。余半山早年在边境采药时提过，青牛山附近有个废弃的农场，六十年代的知识青年点，后来荒废了。如果罗涣把那里当藏身点，那地方肯定有重装备，毒药、原料、通讯设备都可能有。”
陈根说：“信里只说了大概位置，没有具体坐标。”
“李月娥能查到。”柳如烟说，“她手上有五省边区的老地图。”
陈根把信和照片整理好，附上地窖照片、水井结晶的检测记录、以及方正刚提供的探视记录截图，一起发给方正刚，并抄送国家卫健委和公安部对接人。半个小时后，方正刚回电：“材料收到，罗涣的信息已经上传全国追逃系统，级别是A级通缉。另外，卫健委把柳树沟投毒案定成了公共卫生事件，所有试点村的水源都要排查一遍。”
陈根说：“罗涣不会躲了。他露了这么多饵，就是要把我们往下一个地方引。”
“所以你要快。”方正刚说。
陈根挂掉电话，转身回仓库。沈若兰已经补了一杯浓咖啡，精神好了一些。她问：“李月娥那边有消息吗？”
正说着，李月娥的电话就进来了。她声音很急：“陈根，金世雅母亲信里提到的知青农场，我查到了。方圆五十里内叫知青农场的有两个，但只有青牛山南麓那个符合条件。地形很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入口只有一条旧机耕道。卫星地图上被树盖遮了大半，但能看出有一排老瓦房和一个打谷场。”
陈根问：“离青囊村多远？”
“直线五十二里，但中间全是山路，开车要绕一个半小时。”李月娥说，“余半山说的应该就是那儿。”
陈根嗯了一声，说：“把路线发给张翠花。我今晚过去。”
李月娥急忙道：“罗涣可能不在那里。万一是另一个饵呢？”
陈根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金世雅又发来一条消息：“罗涣这个人有强迫症。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门口挂一串风铃。我母亲信里提过。你们如果到了农场，先听风铃。”
陈根把消息念给沈若兰听。沈若兰抬眼：“他喜欢把藏身点弄得像家。”
“不是家。”陈根把手机装回口袋，目光扫过仓库里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草，“是坟。”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稳。沈若兰在后面喊：“你一个人去？”
陈根停了一下，回头说：“我回趟家，把孩子们安顿好。张翠花跟我去。”
沈若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防身喷雾递过去：“拿着。这东西不行，让张翠花多带两个。”
陈根接过来塞进口袋：“柳如烟回来后，告诉她，知青农场的事先别对外说。方正刚那边我会通知。”
他说完就走，背影融入外面越来越亮的晨光里。风从老槐树方向吹过来，满树红布条微微抖动，像在提醒什么。陈根加快脚步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门口挂风铃，屋里藏着什么，得用命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