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的电话比李月娥的消息晚了几分钟打过来。陈根正在给第三个昏迷病人渡气，腾不出手，柳如烟帮他按了免提。
“查到了。”方正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熬夜的沙哑，“鬼手罗入狱后第二年，确实有人探视过两次，登记本上写的是‘罗远’，关系栏填的远房亲戚。但登记身份证号是假的，照片和人脸识别对不上。”
陈根手上内劲没停，沉声问：“照片呢？”
“我发你手机上。”方正刚说，“你猜怎么着，这人跟罗三针海外大弟子罗涣年轻时的旧照相似度超过七成。罗涣这人你知道，金永昌案发后上了通缉令，但从来没抓到。四十年来没在境内公开露过面。现在人老了，轮廓变了，可眉眼骨相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照片传了进来。陈根抽空扫了一眼，黑白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型窄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和罗三针有三分像，但更阴，像藏在草里的竹叶青。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眼：“是他？罗三针在海外收的大弟子，毒术传了七成，但这个人最擅长的是配制环境毒，水源、土壤、空气，他都能下。当年永昌医药在东南亚的种植园，就是他负责毒源管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方正刚问。
柳如烟抿了抿嘴：“金世雅跟我说过一些。她母亲也是罗三针的学生，提过罗涣这个人。说他从来不争名，不站台，只做两件事——配毒，和养毒。”
陈根把手机扔回柳如烟手里，继续给第四个人渡气。村部里很安静，只有病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银针刺入皮肉的细微响动。他在心里把线索重新排了一遍：鬼手罗入狱第二年，罗涣两次秘密探视；金永昌案发，罗涣人间蒸发；五年来没有任何动静；正月初六，他挑春节供水高峰投毒。不是突然起意，是等了五年。
“沈若兰在吗？”陈根问。
“在。”柳如烟说，“我刚给她发了消息。”
不到两秒，沈若兰的电话进来了。她没废话，直接说：“罗涣这个名字我查了，他在永昌医药的种植园名单上出现过，化名‘罗福生’。另外，他名下有物流挂靠记录，至少三处中转仓库。一处注销，两处还在，其中一处在邻省边境。”
“地址发我。”陈根说。
“发你。但我建议别现在去，那不是仓库，是幌子。”沈若兰声音很稳，“罗涣不会把毒放在挂自己名下的地方。他如果回来报仇，一定早有准备。那三处仓库，可能是留给警方看的。”
陈根沉默两秒：“你觉得他现在在哪？”
“在盯着你。”沈若兰说，“你到柳树沟三个小时，他知道你来了。投毒只是敲门砖，他想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陈根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让冯医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不走了。”陈根说，“让他以为我陷在柳树沟出不来。雪儿那边，我要她帮我演一出戏。”
他拨通赵雪儿电话，把计划说了一遍。赵雪儿听完犹豫了一秒：“陈根哥，这消息一放出去，罗涣肯定知道是饵。”
“知道又怎样？”陈根说，“罗涣憋了五年才动手，说明他等的是青囊村的方子。我在柳树沟，冰火蚕也在这里，他如果知道我配出了能破九寒散的方子，一定坐不住。”
赵雪儿说：“行，我通过官方渠道散出去，就说青囊村已经研发出新型解毒剂，能彻底破解九寒散，试验数据三天内公开。媒体渠道我找沈若兰配合。”
挂了电话，柳如烟已经在病床间来回走了三遍，把解药分给轻症的村民服下。陈根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今晚留你在这里主持救治。我回青囊村。”
“你回去做什么？”柳如烟抬头。
“罗涣会闻着饵来。但饵在明处，我们在暗处。”陈根把冰火蚕虫卵的布袋塞进她手里，“方子你拿着，虫卵留一半，另一半我带走。万一他狗急跳墙对青囊村动手，家里得有准备。”
柳如烟没接，反手把布袋推回来：“虫卵你全部带走。九寒散变种的解药方子我已经配出来了，剩下的人服完药今晚能退烧。柳树沟这边用不着虫卵了。”
陈根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布袋收回内兜：“那你自己小心。”
“你还不信我？”柳如烟笑了一下，眉眼间还带着疲惫，“当年在罗明身上练出来的胆子，还没废。”
陈根点头，转身出了村部。车还在村口，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陈根没叫司机，自己上了驾驶座，点火，掉头，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印。出了柳树沟地界，他给方正刚去了条消息：“盯住青囊村周边，尤其医学院网络系统。今晚罗涣可能会从线上进来。”
到青囊村时已是后半夜。陈根没回自己屋，直接去了青囊医学院的监控室。赵雪儿和李月娥都在，两台电脑开着，屏幕上跳着网络安全监测的曲线。赵雪儿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明早省台新闻会播。今晚网络肯定有动静。”
陈根搬了把椅子坐下，跟她们一起盯着屏幕。凌晨一点十七分，监测系统突然亮起黄灯。医学院官网的后台遭到定向扫描，手法极轻，像有人贴着墙根走。赵雪儿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反追踪程序一条条追出去。李月娥拿着笔在本子上记节点。
“信号跳了七个省，最后落在邻省。”赵雪儿说，“定了，是一处民用出租屋。”
“地址。”陈根已经站起身。
赵雪儿把地址发到方正刚手机上。凌晨两点半，方正刚带人突入那间出租屋。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界面停留在青囊医学院的资料库首页。电脑旁边连着一个GpS定位器，定位器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青囊村东北侧山腰的废弃羊圈。
方正刚把现场照片传回来。陈根放大照片，定位器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来找。”
张翠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监控室，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指虎：“这王八蛋，把咱当耗子溜呢。”
陈根抓起外套：“溜不了。走，上山。”
两人摸黑从村后坡往上爬。夜风刮得松枝哗哗响，月光昏白，照得羊圈轮廓像个蹲伏的怪兽。张翠花走在前头，脚步又轻又快，指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陈根跟在她身后，内息散开，扫着周围每一寸地面。
羊圈早已废弃，屋顶塌了大半，但东北角堆着新翻的泥土。张翠花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一块木板翘起来，露出地下台阶。陈根当先走下去，窄阶陡峭，两壁砌着碎砖。下到底，空间豁然开朗，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土腥扑鼻而来。
张翠花划了根火柴点起墙上的煤油灯。昏黄光线下，地窖约莫十五六个平方，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是瓶瓶罐罐，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和液体。靠墙一排铁架，上面码着成包的药材，有川乌、雷公藤、马钱子，也有几样陈根叫不出名字的域外毒草。
陈根走到长桌前，看到一个大搪瓷盆里盛着半凝固的灰白色膏状物，旁边撒着几粒冰蓝色的碎末。他沾了一点在指间一捻，脸色骤变。
“九寒散半成品。他在这里配了不止一剂。”陈根说，“这儿的量，够毒十个柳树沟的水源。”
张翠花在铁架后面翻出一条卷轴，铺开来是青囊村的水系分布图，从村口老井到药田灌溉渠，再到后山溪流，全都用朱砂圈了出来，其中村口老井和医学院蓄水池被画了双圈。
“他画的都是咱们每天喝水的地方。”张翠花把图拿到灯下，指节捏得泛白。
陈根没说话，蹲在铁架旁，伸手把地上一个被烧掉半边的相框捡起来。照片只剩左半截，是青年罗涣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那女子五官清秀，眉间有颗小痣，笑容温婉。
张翠花凑过来看：“这女的谁？”
陈根没回答，把半张照片收进口袋。他给柳如烟发了条消息：“地窖里发现半张合影，罗涣和一年轻女子。明天回村，给我查个人。”
柳如烟回得很快：“谁？”
陈根盯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金世雅。”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地窖。灯影摇曳，满桌毒药，满墙药草，还有一张被画满红圈的青囊村水系图。罗涣把一切都摊在这儿了，像故意留下的展览。
陈根突然转向张翠花：“他在等我们来。”
张翠花一愣。
陈根缓缓拔出袖中一根银针，针尖在灯下抖出一点寒光：“这张图是诱饵。地窖也是。他真正的目标，是让我们发现这里，把警力调上山。”
张翠花脸色微变：“那村里……”
陈根已经拨通了赵雪儿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电话那头，赵雪儿的声音带着喘息：“陈根哥，医学院资料库刚才被攻破了，防火墙没拦住。他下载了青囊心法上半部。”
陈根心底一沉，但语气不变：“下半部呢？”
“在离线服务器里，他拿不到。但上半部泄了。”赵雪儿说，“方校长已经知道了。”
“泄了就泄了。”陈根冷声说，“心法上半部没有内息根基，普通人练了只会岔气。罗涣要它，应该还有别的用。”
张翠花在旁骂了一句，抬脚把铁架踢得哐当响。陈根按住她肩膀：“下山。天亮之前，把村口到山脚的路重新布防。”
两人刚爬出地窖，手机同时震动。李月娥的消息跳出来：“查到了。罗涣的探视记录里，第二次会见时他给鬼手罗带了一样东西——一包南方产的糯米糕。狱警后来在鬼手罗的监室里找到半张纸条，压在床板下，写着一个日期：正月初六。”
正月初六，就是投毒的日子。陈根把手机攥紧，抬头看了眼天边。东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开一道口子。正月初六过去了，可罗涣的局才刚开始。他站在山坡上，风灌满外套，衣摆猎猎作响。
“青囊村最后一味药，他会取走。”陈根喃喃自语。
张翠花回头：“什么药？”
陈根没回答。他想起沈若兰仓库里新到的冰火蚕培养皿备份样本，想起地窖里那些冰蓝色碎末，想起罗涣留着的那半张照片上女人的笑脸。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边走边给沈若兰打电话。
电话响了十声，无人接听。
陈根停下脚步。张翠花已经跑到前头，回头喊他：“咋了？”
陈根没说话，又拨了一遍。还是响十声，无人接听。他盯着手机屏幕，慢慢吐出一口气。风从后山刮下来，带着地窖里的药味，像一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按在他的后颈上。
他猛地拔腿朝村里冲去。
张翠花见状也狂奔起来，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四溅。陈根心里只有三个字——沈若兰。电话无人接听的十声，他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