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陈根几乎没合眼。
方正刚查了面包车的去向，线索断在城隍庙所属镇子外围的一个废品收购站。车被烧了，只剩铁架。收购站老板说是个戴帽子的人连夜把车丢在门口，留了五百块钱和一张字条，写着“别报警”。老板吓得三天没敢出门，警察找上门才战战兢兢把字条交出来。字条上只有半截指纹，提取后和罗涣在鬼手罗探视登记上留的印子对上了。
“他根本不想藏。”陈根对方正刚说，“他就在城隍庙等我们。”
赵雪儿调了城隍庙附近近三天的监控，没有发现罗涣和沈若兰的踪迹。李月娥查了城隍庙周边所有寺庙、废弃民房和山林巡逻记录，只在一处进山口找到半枚新鲜脚印，四十三码，深纹登山鞋，和地窖里发现的那双一致。
“她从山脚走上去的。”李月娥说，“带着沈若兰。两个人，脚印一深一浅，浅的那个应该被扶着或拉着。”
三天里，柳如烟把城隍庙后山的地形图翻了个遍，最后用红笔圈出三处适合藏人的点。陈根把地图铺在桌上，听她讲完每一处的地势和进退路线，然后说：“他选山顶老庙门。那地方三面陡坡，只有一条路上去。他守在那里，我们只能从正面进。”
张翠花把指虎在掌心转了一圈：“正面就正面。你在前头走，我在边上摸上去。”
陈根摇头：“你绕后，如烟跟我在前面。方正刚的人在山脚布控，但不能跟太近，罗涣这种人，鼻子比狗灵。”
正月初十，天没亮，三人出发。车停在距城隍庙五里外的一处护林站。方正刚已经提前到了，穿着便衣。他递给陈根一个耳麦：“频道已经试过。山脚的兄弟会听见你们的声音。一旦交上手，三十秒内能赶到山顶。”
陈根把耳麦塞进耳朵，转身就走。柳如烟和张翠花紧随其后。进山路窄，只能容两人并行。陈根走在最前面，内息缓缓外放，把周围几十米的动静都拢在感知里。走了不到一里，他忽然停住。
“有毒障。”陈根低声说。
前面的山道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绿色雾气，若有若无，混在晨雾里。柳如烟蹲下看，脸色一凛：“这是罗家‘三步瘴’，吸进去三步就瘫。用九寒散底料做的，雾里带寒毒。”
陈根解下外衣，从内兜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青色药丸递过去：“含在舌下，能挡一刻钟。但雾里还有别的东西，别大意。”他说着，右掌一翻，内息从掌心推出，像一阵热风卷过去，将面前的毒雾冲开一条窄道。三人鱼贯而入，走一阵，陈根就推一阵。越往上，毒障越浓，到半山腰时，雾色已从灰绿变成墨绿，空气里像滴了薄荷油，刺得鼻腔发寒。
第二道毒障贴着地面走，像活物一样往人脚踝上缠。陈根让张翠花踩自己的脚印走，柳如烟从药箱里抓了把干艾草搓碎撒在周围。艾草碰触地面时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张翠花低声骂：“这哪是上山，这是踩蛇窝。”
陈根没说话，继续以内劲破障。第三道毒障设在接近山顶的乱石拐角，无色无味，可陈根的耳麦里突然传来方正刚的声音：“陈根，你们三个人的心率突然掉了三成，怎么回事？”
陈根闭眼一瞬，睁开时瞳孔缩了一下：“无味迷魂散。他算到我们会含清心丸，这散能穿透药性。”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直冲头顶，抬手指了指身后两人，“你们退后三步。”
柳如烟和张翠花依言退后。陈根双掌合十，内劲灌入胸口，青囊心法在体内转了三周，再一张嘴，竟将周边雾气生生吞了下去，从鼻端逼出一线黑血。那黑血落在地上，石面嗤啦冒起白泡。他抹了把嘴，说：“走。”
山顶薄雾渐散，废弃庙门的轮廓从灰白天光里浮出来。庙门只剩半扇门洞，石阶碎了几处，门前的空地上积着枯枝败叶。罗涣就站在门洞前，一只手反扣着沈若兰的手腕，另一只背在身后。沈若兰脸色苍白，头发散了几绺，嘴唇干裂，但眼神稳得像浸了水的石头。她看到陈根时，轻轻摇了摇头。
陈根站定，张翠花绕到庙门右侧的断墙后，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五步处。三个人的呼吸都刻意压着，风从山顶过，把罗涣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罗涣笑了：“你比我预想中快了一个钟头。”他的声音又冷又干，像砂纸擦在玻璃上。“我以为你会在半山腰再耗一阵。青囊子的内息，看来确实有几分门道。”
陈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沈若兰。她手腕被扣住的地方已经青紫一片，像被铁钳夹过。陈根开口，声音很平：“放人。”
“放人？”罗涣眉梢挑了一下，另一只手慢慢从身后转出来，指间夹着三根针，黑沉沉的，针尖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暗紫色，“你废了我师父的鼎，我废了你女人的手，不亏。”
柳如烟在旁冷声道：“你手上那三根，是九寒散加紫霜的双重混毒。见血即封，入体必死。罗涣，你师父当年用这东西，是要人命的。你想在青囊子藏心法的地方再沾人命？”
罗涣侧头看了她一眼：“柳如烟。青囊村五女之一，听说医术不在陈根之下。你既认得这毒，就该劝他老实把东西交出来。”
陈根缓缓上前一步，右手探入怀中，再拿出来时，掌心托着一个透明的培养皿，里面蓝光微闪，三粒冰火蚕虫卵正缓缓跳动，像三颗活着的星辰。他左手又摸出一个薄薄的册子，青灰色封皮，没有字，是沈若兰前一晚临时装订的青囊心法副本，上半部全抄在里头，字是柳如烟写的，每页都做了细微改动。
“心法上半部，冰火蚕三粒。”陈根把两样东西托在身前，“你先放人。”
罗涣盯着培养皿，瞳孔骤然收缩，像蛇见了血。那三粒虫卵跳动的频率，和他多年前在罗三针实验室里见过的完全一样。他甚至能闻见那股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药香。
“东西先给我。”罗涣说。
“先放人。”陈根又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沈若兰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陈根，别给他。”
罗涣扣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大，沈若兰闷哼一声，腿都软了半截，硬撑着没跪下去。陈根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将手中培养皿又抬高半分。罗涣伸手去接，就在他指尖刚要触到皿壁的一瞬，陈根内劲猛地一送一收，隔空震在罗涣手腕上。
罗涣浑身一颤，三根毒针脱手飞出，叮叮叮三声扎进旁边枯树干。他反应极快，反手就要再去抓沈若兰咽喉，可陈根内劲已到，如潮水般撞在罗涣胸口，将他整个人打得后仰。与此同时，张翠花从断墙后暴起，像头野猫一样扑上去，一把抱住罗涣的腰，借着冲力将他撞翻在地。
两人滚在石阶上，张翠花的指虎擦着罗涣太阳穴砸下去，罗涣侧头避过，指虎砸在石面上溅起一串火星。他抬膝顶向张翠花小腹，张翠花疼得闷哼，却死不松手，用额头顶住罗涣下巴，硬是把人从沈若兰身边扯开了一米多。柳如烟已经冲到沈若兰面前，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手搭上她腕脉：“没事了，没事了。”
陈根如影般掠至，一掌按在罗涣肩头，内劲如针，连封他肩井、天鼎、曲池三处大穴。罗涣半边身子顿时酸麻，被张翠花压得动弹不得。方正刚带着便衣从石阶两侧冲上来，手铐咔嚓锁住罗涣双腕。
人被提起来时，罗涣嘴角挂着血，脸上却还在笑。他盯着陈根，目光像淬了毒的碎玻璃：“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陈根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罗涣笑声越来越大，像夜枭叫：“你们抓了我，但最后一味药已经出库了。青囊村最要紧的东西，已经不在青囊村了。”
那笑声在山顶盘旋，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沈若兰靠在柳如烟身上，脸色发白地看向陈根。张翠花吼了一嗓子：“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罗涣被警察押着往山下走，回头又扔下一句：“青囊村最要紧的东西，从来不在仓库，也不在档案馆。你们慢慢找。”
陈根脸色骤变。他猛地转身，朝山下狂奔。张翠花和柳如烟一怔，随即拔腿跟上去。方正刚也反应过来，对着对讲机喊：“留两个人押他！其他人跟我回青囊村！”
陈根跑得极快，山路在他脚下像被抹平了一样。耳麦里传来赵雪儿的声音：“陈根哥，村里怎么了？我听见你喘得厉害！”
陈根只回了一句：“档案馆。快去看档案馆！”
他冲下山脚时，拉开车门的手都在抖。引擎轰一声点着，车轮碾碎路边的干草，车头甩正，朝青囊村方向狂飙。张翠花和柳如烟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根后颈的汗浸透了衣领。谁也没问什么，可所有人都清楚，罗涣最后那句话，不是诈。青囊村最要紧的东西，怕是已经不在它该在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