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陈根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档案馆在暮色里静得出奇，门口那盏旧路灯坏了三天，一直没人修。陈根冲上台阶，一眼看见铁门半掩着，门锁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锁链，断口处凝着一种暗绿色的黏稠液体，正往下滴。
“别碰！”柳如烟在后面喊，“是罗家特制的酸液。”
陈根缩回手，用袖子裹住门把手把门拉开。馆内漆黑一片，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红光。他打开手机电筒往里走，光柱扫过一排排展柜，最后定在西北角存放青囊经三卷原稿的保险柜上。
保险柜门敞着，锁芯被酸液烧得面目全非，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烂了。柜内空空如也，连个纸角都没剩下。陈根站在柜前，呼吸粗重，电筒光在空柜子里晃了两下，照出柜底一层还没干透的黄色酸液。
“青囊经没了。”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抖。
张翠花在外面把风，听见这话冲进来，一看那空柜子，眼睛顿时红了：“不是锁得好好的吗？钥匙不是在你身上吗？怎么就……”
陈根没说话。他绕着保险柜转了一圈，发现柜体后面的墙面有半块砖被撬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壁焦黑，像是被酸液泼过。他弯腰凑近，又缩了缩鼻子——除了酸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茉莉花香。那是沈若兰常用的护手霜味道。
“她来过。”陈根说。
柳如烟正在检查馆内监控线路，果然全部被切断，断口整齐，是拿刀割的。张翠花忽然踢到墙角一个东西，捡起来是个半指长的黑色塑料块，上面贴着个小镜头。她递给陈根：“这什么？”
陈根接过来一看，是自己三年前在档案馆暗设的备用针孔摄像头，只装了一个，就藏在天花板吊顶夹层里，连柳如烟都没告诉。他拨开塑料壳，里面还有电，指示灯慢悠悠地闪。
“有电。还在录。”陈根把摄像头连上手机，三两下调出回放。画面角度刁钻，从天花板斜照向保险柜方向。开始一切正常，时间跳到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画面里出现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形偏瘦，走路没声。他蹲在保险柜前，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往锁芯位置慢慢倒那种暗绿色液体。酸液一接触金属就腾起白烟，不到两分钟，锁芯烂穿。男人拉开柜门，把里面的青囊经三卷和两册罗三针毒方修复版一起装进背包。临出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方向，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笑。
陈根把画面定格，截图发给方正刚：“查这个人。罗涣的同伙。”
柳如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他发现了摄像头。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张翠花骂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外追。陈根拉住她：“追什么，人跑了一天了。”
正说着，李月娥的电话打进来：“村口监控，昨天下午五点多，有辆套牌面包车从东头出村，后窗贴着黑膜，车速不慢。我放大看了车牌，套的是邻市一个报废车的牌子。”
陈根问：“往哪个方向？”
“东南。”
“告诉方正刚，全线设卡。”陈根挂掉电话，转身看柳如烟，“你留下。村里不能没医生。我去追。”
柳如烟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张翠花和赵雪儿跟着陈根上车，车灯像两把刀切开渐浓的夜色。赵雪儿坐在副驾驶，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卫星定位系统已经打开。张翠花在后座检查指虎和背包，嘴里不停：“那酸液能烂铁，他要是往人身上泼一丁点……”
“他不敢。”陈根说，“沈若兰对他来说没用。他要的是经书，还有时间。”
赵雪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查到套牌车的卡口记录了。从青囊村出去后走的县道，一个小时后拐上邻省国道，最后消失在清平服务区附近。”
张翠花疑惑：“服务区？他跑那儿去干什么？”
陈根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换车。”
夜间山路难走，陈根把车开得极快，两个小时后抵达清平服务区东侧。服务区灯火通明，但最后一排停车位空荡荡，套牌面包车就停在那里，驾驶位车门半开，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车头朝着一片野林地，像被人随手丢下。
陈根没急着靠近，让张翠花和赵雪儿留在原地，自己绕了半圈。车里没人，但空气中浮着一股机油味和极淡的香灰味。他拉开车门，车内散落着几片油纸碎片，还有一股子陈年墨香。他心头一跳，伸手在车座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点黑乎乎的油墨。
“是青囊经。”陈根声音发紧，“人被带进野林地了。”
赵雪儿用热成像扫了一圈，忽然指着东北方向喊：“那边有个活动热源，在谷底！”
三人钻进林子，踩着腐叶和碎石往谷底摸。越往下，水流声越响。陈根打头，手里扣着三枚银针。谷底溪流旁，一个人蜷缩在地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从坡上滚下来摔伤了。陈根用电筒一照，那人脸色灰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正是监控里的工装男人。
“没死。”柳如烟打来电话指导急救，陈根一边听一边检查。张翠花把人翻过来，从他背上扯下背包，打开一看，青囊经三卷和两册罗三针毒方修复版还在，全用油纸裹着，外头又缠了好几层防水布。
“人摔成这样，包倒是完好。”张翠花冷笑，“他这是摔下去的时候还知道护着书。”
陈根没说话，蹲下去探了探那人的颈脉，内息一送，对方哼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陈根问：“谁让你来偷经书的？”
那人嘴唇翕动，没发出声，眼睛往自己胸口瞥了一下。张翠花伸手去摸，从他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封信。信封用火漆封着，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陈根撕开，里面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来只有四个字，字迹和罗涣留在地窖里的一模一样：
“你们慢了。”
陈根把信纸攥在掌心，慢慢直起身子。头顶是密匝匝的树冠，月光漏下来几片，落在溪水上，像碎的银。罗涣人在城隍庙被抓了，可信早就写好了。他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会有同伙偷经书，算到陈根会发现，也算到追来的时间。他做这些，像在下棋，每一步都提前把子摆在那儿。
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这王八蛋，人都在牢里了，还能把咱们当猴耍。”
赵雪儿把背包里的经书一册一册拿出来，借着电筒光仔细检查。油纸包得严实，经书只受了些潮气，字迹无损。她长舒一口气：“陈根哥，书没毁。”
陈根点头：“先把人抬上去。经书我亲自背。”
张翠花和赵雪儿把摔伤的同伙架起来，往坡上拖。陈根把书包在防水布里，牢牢系在胸前。他走到谷底溪水边，忽然站住。溪水声里，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响，从上游方向传来，像鞋底踩在鹅卵石上。他猛地转头，手电扫过去，只有灌木摇晃，像被风推了一下。
“有人。”张翠花低喝。
陈根把电筒缓缓扫过溪对岸，光柱定在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上。草叶断了几根，断口新鲜。他关掉电筒，低声对赵雪儿说：“把热成像给我。”
赵雪儿把热成像仪递过来。陈根扫了一圈，溪对岸二十米外的树丛后，一个浅红色的人形轮廓正在快速移动，个头不高，背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还有一个。”陈根把仪器还回去，“你们先带人上去，我去追。”
张翠花要跟，陈根按住她胳膊：“背上这人不能没人管。我去去就回。”
他几个纵身便过了溪，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如履平地。前方那人跑得极快，显然对地形熟悉。陈根追了十几分钟，始终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月光从树缝漏下来，那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楚，瘦小，像半大孩子，可步法老辣，专往密林里钻。
追到一处山坳，前面突然没了路。那黑影闪进一道石缝，消失了。陈根追到石缝前，宽不过两尺，他侧身挤进去，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月光从头顶一个天然石窗照下来，照着满地碎陶片。石壁上有凿痕，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陈根凑近看，认出来是“青囊至此”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心法非器，传人即藏。”
他浑身一震。这是青囊子的笔迹。当年青囊子曾在这条追凶路上躲过一劫，把字刻在了这里。而那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石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夜风灌进来，满洞呜咽。陈根站在那行字前，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