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走到沈若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只有打印纸哗啦一响。柳如烟伸手把门推开半扇，看见沈若兰坐在电脑前，桌上摊满了银行流水单和A4纸，烟灰缸里没有烟头，倒是堆着三四个空的咖啡杯。沈若兰的头发有些散，眼下青灰一片，听见开门声才回头，见是他们两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们来得正好。”
陈根问：“多久没睡了？”
沈若兰没答，拿起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展开在陈根面前。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像蛛网一样从境外往内地蔓延。她指着其中几条最粗的线说：“明德信托最近十个工作日，通过七个离岸账户，向内地分十二次注资，总额折合人民币超过九位数。资金进入后当天就分散到十二家新注册的小型中药企业，分布在全国八个省。每家的法人代表都不同，但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天，经营范围也高度雷同——中药材收购、中药饮片加工、健康产品代理。”
陈根低头看图，指着一根从香港中转的线：“这条呢？”
沈若兰说：“这条走的是伦敦。钱到了香港，再以合资形式投进广城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这家公司半年前还是金永年永泰康生物的壳。金永年一死，壳被明德信托接了过去，改了名，换了法人。等于他们连金永年的尸体都没浪费。”
柳如烟听得眉头直皱：“这些人动作太快了。金永年才死多久，他们就把后手全铺开了。”
沈若兰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抿了下嘴，继续道：“还不止这些。明德信托在境外新注册了一个空壳基金，名字叫‘华康全球医药成长基金’，注册地在开曼，没有实体办公地，唯一的作用就是规避监管。他们通过这个基金持有内地那十二家公司的股权，表面上股权分散，实际上全是一个人的手。”
“陈敬堂。”陈根说。
沈若兰点头：“对。所有公司的最终受益人都指向他，但每一条股权链中间都隔了至少两层信托。一般的银行根本查不到这个深度。”
陈根把资金流向图看了几遍，忽然问：“他们有什么短板？”
沈若兰抬起头看他，眼神锐利：“钱多，但没配方。品牌也是空的。他们买那些小药企，每一家都亏钱。明德信托不是做药的，是来抢盘子的。他们不懂医，不懂药，只懂怎么把一个东西买断再抬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所以他们会想尽办法从我们这里偷。”
柳如烟问：“偷什么？经书上次追回来了，档案馆现在三层防护，离线服务器也加了锁。他们还怎么偷？”
陈根把图纸折起来往桌上一放：“偷不了，就明抢。买不了地，就买人。金永年死了，陈敬堂不会再用那么蠢的刀。他这次要正面进。”
沈若兰接口：“这十二家企业里，有三家已经给青囊村周边四个试点村的药材合作社发了收购意向。价格给得很高，比市场价高出两成。已经有两户动了心，背着合作社签了预售合同。如烟，这事再拖下去，药源会从根上被抽走。”
柳如烟脸色一紧：“我让李月娥去谈过。她没说这么严重。”
沈若兰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他们面前：“这是昨天收到的东西，明德信托以‘华康基金’名义寄给青囊国际援助基金的正式合作意向书。今天早上的快递，没有发件人。”她翻开第一页，“你们自己看。”
陈根拿起意向书，柳如烟凑了过来。文件做得很精致，烫金标题，全英文配中文翻译，条条款款列了满满七页。核心内容一句话：明德信托愿意以数亿资金，换取青囊解毒剂的独家全球销售权。
陈根没看完就合上了，眼睛看着沈若兰：“你怎么想？”
沈若兰说：“我逐条拆过。最重要的在第七页第十四条。表面写的是‘甲乙双方共同维护产品公益形象’，实际是一份排他协议——一旦签了，青囊村将失去对所有解药配方的自主权，任何免费发放、公益投放、联盟教学使用，都必须经过明德信托书面批准。”她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药还是我们的，手是他们的。我们要给哪个村免费发药，得先问他们同意不同意。”
柳如烟听得脸色铁青：“这不是合作，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问你借不借。”
陈根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问：“钱呢？他们开多少？”
沈若兰说：“首期三亿人民币，后续承诺二十亿分期。听着不少，但他们要的是全球独家。青囊解毒剂如果被他们攥在手里，价格翻十倍都算有良心。二十亿算什么？金永昌当年光一个黑心莲的利润，五年就翻过了这个数。”
陈根把意向书扔回桌上，只回了一个字：“烧了。”
沈若兰二话不说，拿起文件走到碎纸机前。机器嗡地一声，七页纸被嚼成一堆细条，落进透明桶里。陈根看着那些碎纸条，说：“它怎么来的，就让它怎么回去。不用回函。”
沈若兰拍了拍手，像抖掉什么脏东西：“我今晚让赵雪儿把合作意向备案到联盟法务。明德信托敢发这种文件，就一定准备了后手。正常商业谈判不成，他们下一步就是法律施压。”
柳如烟问：“法律？他们凭什么？”
沈若兰说：“凭钱。你没有把柄，他们就花钱造一个出来。”她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邮箱，里面已经有几封英文邮件。陈根看到标题里有“商业诽谤”“合作意愿”等字样，问：“这都是明德信托发来的？”
沈若兰说：“不是。是他们的外围律所，发函咨询青囊村拒绝合作的所谓‘法律后果’。措辞很客气，可每一封都抄送了十几个国际医药行业机构。他们不是真要咨询，是要逼我们回邮件。只要我们回一个字，他们就能拿去做文章，说青囊村与境外资本存在合作谈判。”
陈根冷哼：“这套路，比钱德兴那会儿高不到哪儿去。”
柳如烟忧心忡忡：“可他们抄送那么多机构，如果完全不回应，他们也会说我们默认。”
沈若兰说：“所以回函不能走青囊基金邮箱。我让赵雪儿用联盟外联端口回，每个点都回一句：‘青囊村不卖药，更不卖良心。’落款用青囊村村民委员会，不用基金。他们要做文章，就必须先暴露是他们在纠缠。”
陈根说：“就这么办。”他看了眼沈若兰，“你多久没合眼了？”
沈若兰端起空咖啡杯看了一眼，又放下：“昨晚睡了四个小时。够了。”
柳如烟按住她肩膀：“不够。现在去睡，这里我替你盯着邮箱。”
沈若兰没动，抬头看向陈根。陈根说：“去睡。你倒了，这些纸谁来看？”
沈若兰站起来，把电脑锁屏，说：“律师函快到了。最多三天。”
陈根问：“你猜他们会告什么？”
沈若兰说：“商业诽谤。说我们公开拒绝合作，导致其全球投资蒙受重大损失。索赔金额不会低，少说几个亿。他们不指望赢，只要逼我们应诉，就能通过国际仲裁把我们的品牌拖进泥里。”
柳如烟倒吸一口气：“这么毒？”
陈根说：“他们从金永年开始就是这套打法。用钱砸、用合同绑、用法律拖。对普通企业，这三板斧下来早趴了。可对青囊村，没用。”
他走到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远处老槐树的黑影像座沉默的小山。风把药田里的薄荷香吹过来，凉丝丝的。陈根回头对沈若兰说：“明天把村里几个合作社的骨干叫到祠堂。他们要高价收药材，咱们就明码标价，把每块药田的产量、价格、流向全贴到村务公开栏上。他们用钱开路，我们就用账堵路。”
沈若兰眼睛亮了一下：“好。我连夜把账目表做出来。”
陈根说：“别连夜。去睡觉。”
沈若兰没再坚持，关掉电脑，吹了灯。陈根和柳如烟从她屋里出来，沿着药田慢慢往回走。月光把田埂照得发白，风里有虫鸣，还有远处谁家传来的摇篮曲。陈根走了一段，忽然说：“明德信托不派杀手了，改派律师。这说明他们开始怕了。”
柳如烟轻轻“嗯”了一声：“也说明我们离陈敬堂越来越近了。”
陈根没说话，抬头望了望天。银河横在头顶，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夜色里猎猎作响，像无数封信在风里翻动。三天后，律师函如沈若兰所料，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青囊村村委会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