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儿反胃是清晨开始的。
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起来，刚闻到林知白煮的小米粥味儿，就扶着门框干呕起来。林知白吓得碗都差点摔了，手忙脚乱去扶她。赵雪儿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胃里泛酸。林知白不放心，要带她去诊所。赵雪儿没让，喝了口温水缓了缓，还是跟着林知白出了门。
两人在村道上没走几步，正撞见张翠花端着一盆刚从井边洗好的衣裳回来。张翠花一眼扫过赵雪儿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捂着胃的动作，眼睛一眯，把盆往腰上一顶：“雪儿，你这症状，跟我怀陈青那时候一模一样。”
赵雪儿一愣：“不能吧？我上个月月事还……”
“上个月是上个月。”张翠花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拉起她手腕，“走，去药房找柳如烟。她一把脉，什么都清楚了。”
柳如烟刚给几个少年班学生讲完早课，正洗手。看见张翠花拉着赵雪儿进来，林知白跟在后面一脸紧张，她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拉过赵雪儿坐下，三指搭上腕脉。张翠花在旁边看着，大气不出。林知白站在门口，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柳如烟把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又换了一只手。再抬眼时，嘴角已经弯了起来：“有了。”
林知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柳如烟笑：“有孩子了。你要当爹了。”
林知白“啊”了一声，愣在那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过了几秒，他突然转身就往药田方向跑。张翠花喊他：“你跑什么？”林知白头也不回，两条长腿甩开，跑进药田中央，在松软的田埂上翻了个跟头，差点栽进金银花丛里。几个在田里除草的学生先是一惊，接着哄堂大笑。林知白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点子，也咧着嘴笑，那模样傻得不行。
陈根站在人群外，看着药田里那个满身泥的中医博士，嘴角也弯了起来。他听见张翠花在药房里大声跟柳如烟商量安胎方子，听见赵雪儿红着脸说“不用这么夸张”，听见陈青和艾德从书院跑出来问“是不是要当哥哥了”，整个村子像被一碗糖水浸过，到处泛着甜。
这甜还没散，沈若兰那边来了个更意外的消息。
她三天后打来电话，说青囊国际援助基金收到一笔匿名捐款，金额很大，折合成人民币够建十个新的非洲援助站。陈根问：“查得到来路吗？”沈若兰说：“走的是境外银行，汇款人信息做了保密处理，但有一栏备注，写了个名字——刘雅枝。”
陈根说：“我不认识。”
沈若兰说：“我也没印象。但我查到这笔款子是从南欧一个私人账户打过来的，账龄很老，不像洗钱。汇款附言里还带了句话：‘给青囊村的嫁妆’。”
这话让陈根更摸不着头脑。他让沈若兰把汇款单照片发来，又转发给五女。赵雪儿看到那名字的一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林知白正给她削苹果，刀一偏，差点削到手指。
“怎么了？”林知白问。
赵雪儿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像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刘雅枝……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我和知白去南边蜜月旅行，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有个老太太突发哮喘，倒在我前头。当时机场医务室的人还没到，我用青囊手法帮她按了几个穴位，又喂她吃了一粒药。老太太缓过来后，拉着我的手问我是哪里的。我说青囊村。她说，青囊村救过她的命。”
沈若兰在电话里听见，立刻问：“你是说，这钱是那个老太太捐的？”
赵雪儿声音发颤：“应该是。我当时没留名字，只告诉她我是青囊村的。她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赵雪儿。她说她叫刘雅枝。我们只说了那么几句，机场广播就喊登机了。”
陈根听完，转头对沈若兰说：“查一查南欧那边姓刘的华人。”沈若兰说：“已经查到一些。这个刘雅枝老太太，年轻时在非洲做过医疗志愿者，后来嫁了当地一个华人药商，家底不薄。她名下的慈善基金十年前就注销了，但人还健在。这次汇款，应该是她亲自到银行办的。备注里那句‘给青囊村的嫁妆’，就是给雪儿的。”
赵雪儿听完，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她别过头去擦，林知白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她手里，揽住她肩膀。赵雪儿看着那张汇款单，哽咽着说：“我就按了那几个穴位。她怎么记到现在……”
沈若兰说：“因为你当时没想那么多。人记恩，记的不是动作，是心意。”
张翠花在一旁听了，咂咂嘴：“这老太太讲究。要报恩，不直接塞钱，给基金捐建设费。十个非洲站，往后能救多少人？比送金镯子强多了。”
李月娥也说：“这事得记进馆里。青囊村的恩，外面的人还回来，这叫善有回响。”
柳如烟微笑：“我开个方子，雪儿你给林知白吃，让他以后多听你的。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了，别再跟着他东跑西跑校对教材了。”
林知白连忙说：“不跑了不跑了。我请印刷厂把样书送村里来。雪儿在家看，我给她端茶倒水。”
赵雪儿白他一眼：“我哪有那么娇气。”可说这话时，她手指绞着那枚草编戒指，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陈根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围着赵雪儿转，心里也松快了不少。自打年后罗涣投毒、青囊经失窃、金永年灭口、自己体内沉毒发作，这一桩接一桩的事几乎没停过。像今天这样满屋子笑着说话的光景，倒真有些日子没见了。
第二天一早，赵雪儿挺着肚子去药田里摘安胎药。林知白跟在后头，左臂上搭着外套，右手拎着保温杯，走两步就提醒一句：“别踩湿泥。”“那儿有蜜蜂，慢点。”赵雪儿蹲下去摘黄芩，他就在旁边半蹲着，张着手，像随时准备接人。张翠花在厨房里看见了，推开窗户笑：“林博士，你这是要把我们雪儿供起来了。”
林知白回过头，老老实实说：“她现在是两个人，是要多注意些。”
赵雪儿回头看林知白一眼，本想瞪他，可眼神落到他满是汗珠的额头上，瞪就变成了弯：“我哪有那么娇气。摘个药草还能摔了？”她嘴里这么说，手却伸过去，让他拉着自己站起来。两人在田埂上慢慢往回走，一个挺着肚子，一个弓着背，像对刚下完蛋的鹌鹑。
陈根站在远处，看着这对小夫妻，忽然觉得风里的药草香都柔和了些。柳如烟端着一杯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说：“真好。”
陈根说：“是啊。咱们村，现在就剩你还没着落了。”
柳如烟用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胳膊：“胡说什么。”
陈根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目光从赵雪儿身上收回来，远远落在沈若兰门口。沈若兰从早上起就没出过屋，窗帘拉着，只从缝里漏出一点灯光，像在里面看账本。陈根又等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若兰那边好像不太对劲。明德信托的资金链又动了。”
柳如烟一怔：“你看到了？”
陈根说：“我闻到了。金永年死后，她一直在盯那条线。今天连饭都没出来吃，不像她。”他说着把茶递还给柳如烟，“我去看看。”
柳如烟跟上来：“一起去。”
两人穿过药田边的碎石子路，朝沈若兰的屋子走去。身后，林知白和赵雪儿已经走到了医生公寓门口。张翠花还在厨房里探头喊着：“中午给雪儿炖鲫鱼汤，都来喝！”陈根冲她摆摆手，脚步没停。沈若兰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冷茶和打印机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又在暗处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