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从九里坳回来那晚，没急着吃饭。他先去了趟档案馆，把李月娥叫到跟前：“这次传谣的事，从贴纸内容、散播范围、村民反应到我们怎么破的，一样不落，全记下来。以后谁再使这招，照着办。”
李月娥点头：“我已经在写了。前后四天，三个试点村，三十二户拒服，十八户扔了药包。我们挨户解释，现场施针两例，公开验药三次。效果在记，教训也在记。”
陈根说：“光记效果没用。把造谣者的手法也拆开。他们怎么选词，怎么挑时间，怎么收买人。这些你不写透，下一波人换个皮再来，村里照样上当。”
李月娥把本子一合：“行，我今晚就补。”
沈若兰第二天上午联系了国内四家权威媒体，把青囊村十年义诊的账目、数据、影像资料全部公开。账目厚得像本县志，从第一年陈根在村里给人看病买的第一把艾草算起，到去年底全球八百多个援助站的月度汇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赵雪儿又补充了一批影像：南美矿区里孩子们排队领药，非洲村里老人拉着中国志愿者的手，东南亚雨林边青囊站点挂着的红布条。那些画面没有配旁白，只有药香混着尘土，一张张人脸望着镜头。
方校长当天就在联盟内部发了文，标题只有八个字：“谣言止于公开，信任成于行动。”他呼吁全国中医院校联合声援，把青囊村的账目公开日定成联盟的“透明公益日”。响应快得惊人，三天之内，四十多所院校都在官网挂出了声援声明。
明德信托在国内的商务合作跟着崩了。原本与那十二家空壳药企接洽的几家渠道商，见了新闻立刻撤了意向。两个还在走合同的中药饮片厂连夜叫停。明德信托派驻内地的代表姓曾，头天还在酒店里跟人吹明德信托实力雄厚，第二天就被市监局约谈，理由是涉嫌传播不实商业信息、扰乱市场秩序。沈若兰接电话时正在给赵雪儿看安胎药方，听完只说了一句：“活该。”
晚上张翠花在灶房炒了六个菜，说是给若兰和月娥补补。陈根坐到桌边，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说：“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坦。”
张翠花把一盘炒猪肝往沈若兰面前推：“你吃这个。这半个月，你哪天睡够五个钟头？脸都尖了。”沈若兰夹了一筷子，说：“等白皮书初稿出来，我睡个两天。”张翠花白她一眼：“信你才有鬼。”
柳如烟给陈根盛了碗汤，说：“明德信托这次没占到便宜，肯定不会消停。我们越稳，他们越急。接下来得防着他们从村民身上下手。”
陈根说：“已经下了。九里坳那几个扔药包的，背后就是收钱办事。造谣这条路走不通，他们会换路。”
李月娥接话：“我查了，邻村最近有人高价收药草，现款，不问来源。好些散户都动了心。明德信托不贴传单了，改掏钱买药。他们想把咱们的地盘，从根上抽空。”
陈根放下筷子：“明天叫品牌管委会的人去查。挨家挨户走，把话讲透。”
第二天一早，品牌管委会分成三路，由李月娥、赵雪儿和沈若兰各带一队，分头下到周边几个药材种植户比较多的村子。陈根没跟去，他去了田里，和几个老药农蹲在一起看新苗。老药农说，这几天有外乡人在地头转，给的价格高得离谱，光收不问价，也不看干湿。陈根问：“有人卖了吗？”老药农叹口气：“有，隔壁村老吴，家里困难，卖了两百斤。”
当天傍晚，沈若兰带着一沓登记表回来了。她脸色不好，进门就说：“收购的人手笔不小，三天内买走了周边四个村将近一千斤药草。全是青囊村常用的品种。他们不验货，不挑拣，装车就走。有几个村民还留了电话，说以后有多少收多少。”
陈根问：“那几个卖了药的，能不能劝回来？”
沈若兰说：“在劝。但钱已经进了口袋，要退出来不容易。”
陈根想了想，让李月娥通知周边试点村和种植户，晚上到青囊村祠堂开会。天还没黑透，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些人气喘吁吁地从别的村赶来，鞋上还带着泥。陈根没坐，站在祖宗牌位前，等人声静下来，才开口：
“青囊村的药材，只能从青囊村的地里出去。卖给药贩子，就是卖青囊村的名。”
底下有人小声说：“我们种药也苦，他们给价高，卖点怎么了？”
陈根看过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九里坳的，姓刘。陈根说：“刘大哥，你种药苦，我知道。但你今天卖的那两百斤，明天就可能被掺上别的东西，打着青囊的旗号卖到外面去。到时候出了事，药是你家地里长的，骂名是你全家扛。你愿意？”
刘姓汉子不说话了，低下了头。陈根又说：“青囊村卖的不是药材，是十里八乡人吃进嘴里的命。你卖给药贩子，就是把自己的命也一起卖了。他们出价高，不是稀罕你的药，是稀罕‘青囊’这两个字。”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虫鸣。沈若兰把那沓收购登记表放在供桌上，翻到一页：“今天卖过药的，只要现在把款退了，青囊联盟以市场价收下这批药，不让你们亏一分。以后所有药材统一走合作社。谁再私下卖给外面的贩子，别说青囊村，整个联盟的试点村都不再收他的货。”
那几个卖了药的村民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刘姓汉子第一个站起来：“我退。我这就去把钱取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医生，我家里孩子去年肺炎，是你们免费药救回来的。这事是我糊涂。”
陈根摆手：“退钱回来就行。那两百斤药，我让人去追。追不回来，钱算青囊村的。”
散会后，沈若兰连夜带着品牌管委会的人去回收那批被卖走的药草。张翠花不放心，跟了去。陈根留在村里，把白天发生的事一桩桩理给李月娥记。十一点多，沈若兰回来了，鞋底全是泥，脸上却松快：“追回了七成。另外三成已经装车运走了，追到镇郊，明天让工商去扣。”
陈根点头：“行。你早点回去。明德信托这轮收购，算是被掐断了。”
沈若兰没走，在堂屋里坐下，说：“陈根，我想把明德信托的所有手法整理出来。资本渗透、舆论战、侵权、供应链截断，这四块就是一把刀的四道刃。青囊村挡住了，别的公益机构未必挡得住。我要写一本白皮书，把这事儿说透。”
陈根看着她，说：“你写。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这本白皮书，将来要送给所有做公益中医药的人看。这是护城河。”
沈若兰笑了一下：“你这么信任我。”
陈根说：“若兰，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以前在沈氏药业，你一个人看四面账本，现在给青囊村看八方明枪暗箭。你不写，没人写得出来。”
沈若兰眼睛一热，别过脸去，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我今晚就动笔。”
陈根说：“先睡。明天再写。白皮书不差这一夜。”
沈若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明德信托如果还有下一刀呢？”
陈根说：“我还在这儿。青囊村的地没动，树没倒，人就散不了。”
沈若兰点点头，走了。陈根站在堂屋里，听外面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磨刀。明德信托的钱没花完，陈敬堂的人还在暗处，可今晚这祠堂里的会，让他觉得脚下的地又实了几分。他正要去关院门，手机震了一下，方正刚的电话。
“陈根，明德信托在国内的账户又动了。他们换了路子，不买药了，开始买地。”方正刚声音很沉，“青囊村后山那边，有人出高价租地。不是药田，是水源地附近的山地。”
陈根眼神一冷：“查清楚是谁。”
方正刚说：“已经在查。你心里有个数。这帮人不把你从根上拔了，不会走。”
陈根挂了电话，转身望向黑沉沉的远山。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湿气和土腥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拱。他站了一会儿，回身把院门落锁，锁舌咔嗒一响，在夜里格外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