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若兰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她先给方校长打了个电话，说想借联盟档案室调一些公益医药机构近十年被资本侵扰的案例。方校长问都不问，直接让管理员开了远程权限。沈若兰又给江望川去了个电话，问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那边有没有关于公益品牌保护的政策草案可以参考。江望川说：“有，还不少，我让人给你送一套过去。”沈若兰说：“不用送。电子版发我就行。”
电话一挂，她就再没出过门。李月娥中午去送饭，敲了三下没人应，推门一看，沈若兰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文档已经开了三万多字，光标还在一闪一闪。李月娥没叫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旁边，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夜里十二点，沈若兰的门还亮着灯。李月娥端了两碗银耳汤过去，这回直接把门推开了：“若兰，歇会儿。白皮书不是一天写出来的。”沈若兰抬头，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月娥，你来得正好。金永年案里关于明德信托的内地投资结构，我记得你整理过一份，在哪个案卷里？”李月娥叹了口气，放下汤碗，从靠墙那排文件柜里抽出三个文件夹：“早给你预备下了。还有罗涣案里的境外通讯记录，我另外归纳了一册。你按时间翻，省力。”
沈若兰接过文件夹，抬头冲李月娥笑了笑：“还是你懂我。”李月娥说：“我不懂你，我只是知道你一旦钻进纸堆，九头牛都拉不出来。”
张翠花是第三天晚上来的。她端着一大碗排骨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进门就嚷：“若兰，你再不正经吃饭，我就把陈根叫来。你信不信他能把你电脑收了？”沈若兰从屏幕上转过脸，眼下一片青灰，却笑着说：“翠花，你放桌上。我马上吃。”张翠花把面往她面前一杵：“马上什么马上。我坐这儿看着你吃。吃完再写。”沈若兰没再争，端起碗来慢慢吃。张翠花坐在对面，翘着腿说：“你们这些写字的，比我们种地的还累。我种地流的是汗，你写字流的是命。”沈若兰边吃边回：“种地累的是身子，写字累的是脑子。可你种的药能救命，我写的字能不能救人，还两说。”张翠花“嘿”了一声：“怎么不能？你写的那些东西，将来哪个再欺负咱村，照着一翻，全是招。”
沈若兰低着头，笑了。
半个月后，白皮书初稿出来了。沈若兰把它拿给李月娥看，李月娥逐字校对，改了几处提法，又补了几个时间节点。沈若兰再改一稿，交给方校长。方校长看完，一个电话打过来：“这份东西，我给你送到联盟常务会上去。不能只在青囊村压箱底。要让所有做公益的人都知道，钱有时候比毒还凶。”
陈根也看了一遍。他翻到“资本渗透篇”里一段：明德信托通过离岸空壳基金持有内地药企股权，每次注资都选在春节前后，利用乡村医疗资源最紧张的时间窗口施压。陈根说：“你这一写，等于把他们的出招时间表都画出来了。”沈若兰说：“我就是要让后来人照着手册，一眼看穿这些套路。”
白皮书最终定稿后，沈若兰通过方校长和联盟，将初稿发送给全国四十七所中医院校和三十多家公益医药机构。江望川那边也正式上报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几天后，江望川的电话打了过来。陈根接的，江望川在电话里声音不小：“陈根啊，沈若兰这份白皮书了不得。局里几位领导都看了，有批示下来了。”陈根问：“怎么说？”江望川说：“领导批了十二个字——‘中医药公益事业，需要这样的防护意识。’现在已经在安排印发，准备作为行业参考材料往下传。你替我谢谢沈若兰。”
陈根把话转给沈若兰，沈若兰正蹲在院里给薄荷浇水。她听完，手在水管下冲了冲，说了句：“能帮上忙就行。”语气很淡，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张翠花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脑袋说：“若兰这回可给咱村争了大脸。晚上加个菜，我炒个辣子鸡。”沈若兰回头笑：“你一说辣子鸡，我胃都疼了。”张翠花说：“那炒清淡点。你立这么大功，不能亏了嘴。”
白皮书交出去没两天，李月娥把自己关进了档案馆。陈根去找她时，她正趴在一张拼起来的大方桌上，左边是陈远志遗书原件，右边是罗三针的审判卷宗，中间是厚厚一摞按年份排好的手写卡片。陈根问：“你这又弄什么？”李月娥抬头，神色郑重：“若兰写了护路的书，我也要写一本记仇的书。”
陈根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下。李月娥把卡片往他面前一推：“你父亲的事、慕容家的事、天仁药业的事、罗家医毒集团、金永昌、明德信托，我打算按时间线全部写清楚。每一桩，起因、经过、罪证、谁办的、怎么判的，一个字不落。”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医者要记恩，也要记仇。记恩是为了传承，记仇是为了不再重来。”
陈根看着那些卡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李月娥一笔一画写上去的。慕容博怎么下毒，钱德兴怎么灭口，罗三针怎么布局海外，金永昌怎么从国内逃到东南亚，金永年怎么被明德信托当刀使，一件件清楚得像刚发生过。他沉默了很久，说：“这部书，要放在档案馆最显眼的位置。让后来人都知道，青囊村的今天，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李月娥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若兰的白皮书护路，我这本书守门。路再宽，门上没锁，贼还是能进来。”
陈根说：“书成之后，就叫《青囊仇录警示卷》。一个字都别删。”
李月娥记下了。她低头继续写，陈根在旁坐着，偶尔拿起一两张卡片看看。屋里很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屋外，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翻动，像在听着什么。张翠花从门前经过，看了一眼，放轻了脚步。
半个月后，李月娥把初稿搬到陈根面前。厚厚三大本，蓝布封皮，线装，首页上写着八个字：“百年恩怨，止于青囊。”陈根逐页翻看。最后一页落款处，李月娥写了一行小字：“记仇非为恨，为后来者不再重来。”
陈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李月娥。她站在桌旁，两手在身前交握，眼里有倦意，也有一种多年积压终于释放的平静。陈根说：“这部书的分量，比青囊经还重。”李月娥摇头：“青囊经救人，这书警世。不一样。”陈根说：“都是命。”
正说着，赵雪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样式的东西，说：“陈根哥，省里中医学会发来邀请，想请青囊村代表去趟京城，参加今年度的‘全国基层中医药发展论坛’。说是要我们把百村试点的经验做个大会发言。”
陈根看了眼请柬：“你们谁去？”
沈若兰从外面走进来，接话道：“雪儿有身孕，林知白走不开。柳如烟要顾医学院。李月娥在编仇录。我去吧。”她看向陈根，“京城那边，我也正好把白皮书当面递给几位专家。”
陈根想了想：“你去。带上陈青和艾德。让他们也见见世面。”
张翠花从厨房出来，听见要带两个孩子进京，立刻说：“我也去。这俩小子上天了怎么办？我得跟着。”她说完又看向陈根，“你自个儿在家，行不行？”
陈根说：“你不在，我还能把诊所关了不成？”
张翠花哼了一声：“行。那明天开始，我把家里的事都交代给若兰。不，若兰也要去。那给柳如烟。”
柳如烟正好进院，听了个话尾：“交代什么？”
张翠花说：“陈根和孩子们交给你了。我带不了仨，只能带俩。小满得留在村里。”赵雪儿忙说：“小满我跟知白带。”林知白在后面跟进来，连忙点头。
陈根没说话，望着院子里这一堆人。要进京的进京，要留村的留村，每个人都有事做。他忽然觉得，青囊村再不是十年前那个只有几间破屋的小庄户了。这里的人，已经能撑着它往更大的地方走。
当晚，陈根把陈青和艾德叫到跟前，说：“进京之后，眼多看，嘴少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打听。”陈青说：“知道了。爹，我们是不是要见大人物？”陈根说：“什么大人物。都是给老百姓看病的。你们去了，替村里人把背挺直。”艾德在旁边小声说：“京城是不是有好多高楼？”陈根笑：“有。但再高的楼，底下也得种药。”
陈青和艾德走后，陈根走到老槐树下。月亮很亮，红布条像被洗过一样，鲜红得有些晃眼。他仰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爹，你放心。孩子们都懂事了。”风从树冠里穿过，像有谁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