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医学院门口停着两辆中巴车，车身上贴了红底白字的横幅：“青囊医学院边境义诊队”。柳如烟站在车门前点名，华济生坐在头一辆车靠窗的位置，林知白在后一辆车清点药箱。陈青和艾德背着统一发的青布药包，站在少年班的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陈囊送哥哥到车边，嘴上说着“你走了没人跟我抢花生了”，可手里攥着陈青的袖子不松。陈青把袖子抽出来：“就一个月。回来给你带边寨的酸角糕。”陈囊这才松手，转头跑回张翠花身边。
张翠花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到了地方先找水喝，别喝生水。蚊子多，驱蚊包挂在腰上。陈青你要听柳院长的话，别逞能。”陈青一一应着。陈根从诊所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往柳如烟手里一塞：“这些是给村医的。每个寨子留三包，让他们自己看情况发。药不够，让沈若兰从基金会调。”
柳如烟接过来掂了掂：“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陈根说：“村里不能没人坐镇。义诊队走了，留守的诊所不能空。我在这儿盯着。你们路上有事打电话，信号断了就发定位，我让方正刚沿线找人。”
柳如烟点头，转身上了车。车门一关，两辆中巴缓缓驶出村口。陈青趴在车窗上朝外看，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红点。艾德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本小册子，是青囊药性赋的简编，翻到第三页开始默背。
车走了一天半，在第三天的清晨进了山。柏油路换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中巴车底盘低，在最后一个山坳前停住了。柳如烟跳下车，看了看前面的小路：“走进去。药箱绑背上，两人抬一个。陈青、艾德，你们跟紧华老，别乱跑。”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一条长线，药箱和背包压在每个人肩上。山路陡，下过雨，泥巴裹着碎石，一脚踩下去能陷半个鞋面。华济生七十多岁了，走得稳，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陈青背着个小药箱跟在他身后，喘得厉害，可一声没吭。艾德在后面，用南美话嘟囔了一句，被陈青回头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寨子叫坝尾，十几户人家散在半山腰，竹楼底下拴着瘦猪，光脚的孩子蹲在路边看外人。村医老岩在寨口等着，见到柳如烟就迎上来，满脸急切：“柳院长，你们可算来了。寨子里发烧的越来越多，药不够，我按青囊方子抓了两副，喝下去管一阵，药一停又烧。”柳如烟把脉，看舌苔，问症状，转头对华济生说：“像是山林热，但比寻常的凶。”华济生看完几个病人，说：“青囊方子里要加一味白茅根。寨子附近应该有。”
陈青和艾德被分配去药房帮忙。其实就是竹楼底下一间小棚子，墙根堆着草药，石板上摆着药秤和研钵。陈青按柳如烟写的方子抓药，艾德负责碾碎。两人配合着，一上午碾了三十多副。老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这两个娃娃比镇上来的医生还利索。”陈青头也没抬，只管把药包系紧。
义诊队从一个寨子走到另一个寨子。有的寨子通摩托，更多的地方只能靠腿走。药品用竹篓背，用马驮，最后一段路全是人扛。柳如烟每天天不亮就起，晚上掌灯后还在看病。华济生话少，可手上的活没停过，七十多岁的人跟年轻人一样熬。林知白负责小儿科，白天看病，夜里整理病例。陈青和艾德慢慢跟上了节奏，从只敢抓药到能帮着递针、消毒、看简单的脉。有次陈青给一个咳嗽的老阿妈递水杯，老阿妈抓住他的手，说了句土话。翻译说，她说：“小医生，你的手暖。”
一个月里，义诊队走过了三十多个寨子，诊治了四千多人。有发烧的，有咳嗽的，有从山上摔下来断腿的，有产后发热不退的，也有什么毛病说不清只是浑身疼的。柳如烟让每个队员把典型病例记下来，晚上宿营时聚在一起讨论。华济生有时候会讲一段青囊经里的对应条文，严九带的徒弟则演示济世堂的推拿手法。陈青听得认真，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穴位图，画得歪歪扭扭，可能认出来。
半个月后，青囊村这边冷清了不少。张翠花嘴上不说，可每天早晨扫院子时都会往村口方向多看几眼。陈根照常坐诊，照常去药田转，可每次路过少年班教室，脚步都会放慢一点。陈囊趴在自己课桌上写字，忽然抬头说：“爹，我哥和艾德什么时候回来？”陈根说：“还有半个月。”陈囊说：“我想让他们看看我切的药，我切了一千片黄芪了。”陈根说：“等你哥回来，让他用你切的药练针。”
赵雪儿抱着小满来找陈根，说基金会收到一批边寨发来的物资清单，是柳如烟报过来的。清单上列着各寨子的常见病和缺药情况，写得很细。赵雪儿说：“若兰姐已经在安排调拨了。她还说，明年可以考虑在那边设一个常驻援助点。”陈根说：“先把今年的撑过去。”小满在赵雪儿怀里伸手去够陈根桌上的银针，被赵雪儿拉回来：“别碰，扎手。”
一个月后，柳如烟从边境传回消息。队伍已经走遍了三十多个村寨，诊治了数千名患者。陈根看完信，在回信里只写了一句：“让队伍别急着回来。把能带的药都留下。”他把信交给赵雪儿让她发出去，然后站在院子里，看着药田里刚冒出来的新绿，半天没动。
又过了十来天，柳如烟带着义诊队回来了。两辆中巴车停在老地方，车门一开，陈青第一个跳下来，晒黑了一圈，可个子似乎又高了些。陈囊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到半路又停住，假装不急的样子慢慢走过去：“你晒黑了。”陈青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酸角糕。艾德帮你挑的，没我挑的好吃。”陈囊一把抢过去，剥开纸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两口，眼睛弯了。
晚上，青囊村在老槐树下摆了一桌接风酒。陈根举杯，说：“青囊村的火，没灭。”众人应和。柳如烟坐在陈根旁边，吃了几口菜，忽然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根晒干的草，叶面有暗红斑点，形状细长，像缩小的灯笼。她说：“这是余半山在边境寨子发现的。当地叫鬼灯笼，和黑心莲长得像，毒性更强，但发作更慢。寨子里已经有六个孩子吃了，肝肾在衰竭。余半山用青囊方子压住了急症，但拔不了根。他来信说，希望你和我也去一趟。”
陈根把那几根干草捏在指间看，叶脉纹路和黑心莲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更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余半山现在还在寨子里？”
柳如烟说：“在。他已经守了半个多月了。寨子里条件差，他每天走几十里山路给孩子换药。信里说，有个阿婆把家里最后一块腊肉煮了给他，他吃不下。”
陈根把干草放回布包，站起身。张翠花刚端了一锅热汤过来，见他站起来，问：“你干什么去？”陈根说：“备车。我和如烟去一趟边境。”
张翠花把汤往桌上一放：“现在？大晚上？”
陈根说：“余半山在那儿守着六个孩子。他撑了半个多月，撑不住了。这里是中国，我们不出手，谁出手？”
他转头看沈若兰：“你帮我联系医疗物资，主要是冰火蚕和便携药王鼎的模型。方正刚那边也打个招呼，看路上能不能协调一下加油。”沈若兰放下筷子就去打电话。
柳如烟已经起身去拿药箱。陈根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红布条。夜风吹过，红布条像无数只手掌在动，像在催他上路。他转身朝车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