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练针练到第三个月，手痒得厉害。
铜人身上的穴位他已经扎遍了，合谷、内关、足三里，每天百针，闭着眼都能摸准。可铜人不会喊疼，也不会笑。他想给活人扎。这个念头像根草，在心里越长越高。
那天下午放学，陈青背着书包路过村东头王婶家。王婶正坐在门口择菜，她家小孙子铁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咬一口吐一口，脸皱得像个干核桃。王婶唉声叹气：“这娃半个月不好好吃饭，瘦得跟猴似的。带去镇上看了，开了药也不吃，灌都灌不进去。”陈青停下脚步，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他记得柳如烟讲四缝穴时说过，扎四缝能治小儿厌食，挤出来的是黄水，病就好了。铜人手上没有四缝穴，柳如烟只是口述了一遍，可陈青把那几句话记得死死的。
他摸了摸书包侧兜，里面有个布卷，是他平时练针用的。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小会儿，铁蛋又开始闹，把馒头扔在地上，王婶抬手要打。陈青推开篱笆门进去了：“王婶，我试试。”
王婶抬头，见是陈根家的大儿子，愣了一下：“你会？”
陈青说：“我练了三个月针了。四缝穴，如烟姨教过我。”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布卷，一排银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王婶看那针又细又长，心里发毛，可铁蛋哭得实在没办法，就点了头：“你轻点。别扎深了。”
陈青蹲下来，拉过铁蛋的小手，绷直手指，看准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横纹中点，一针扎下去。铁蛋“哇”的一声哭出来，手一缩，陈青没防备，针尖偏了半寸。他慌忙拔出来，铁蛋哭得更凶，王婶赶紧把孙子抱起来，脸色不好看了：“你这孩子，你到底会不会？不会别乱扎！”陈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手里的针还在抖。
正好张翠花路过，听见铁蛋哭，探进头来看。一瞧陈青攥着针站在那儿，王婶抱着孩子哄，地上还掉着一根银针，顿时明白了几分。她没当场发作，只对王婶说：“他婶，对不住，这孩子没轻没重。我这就回去跟陈根说。”然后一把拽住陈青的胳膊，把人拎出了院子。
回到家，张翠花把陈青往堂屋一按，转头就去找陈根。陈根正在诊所给人抓药，听张翠花说完，把药秤放下，净了手，走到堂屋。陈青低头站在桌子边上，布卷摊在桌上，银针散了一排，有两根弯了。他不敢看陈根。
陈根拉了把椅子坐下，先问：“扎了几个穴？”
陈青说：“一个。食指的。扎偏了，没挤黄水。”
陈根又问：“铁蛋的手流血了吗？”
陈青说：“破了一点皮。王婶拿水冲了。”
陈根点头，站起来：“走，回去道歉。”
张翠花在后头喊：“你倒是骂他两句啊！他差点把人家孩子手扎坏了！”陈根说：“扎坏了是该骂。没扎坏，带他去认错，比我骂一百句管用。”
陈根领着陈青回到王婶家。铁蛋已经不哭了，坐在门槛上啃手指头。陈根进门先给王婶鞠了个躬：“嫂子，对不住。陈青学艺不精，吓着孩子了。我替他赔不是。”王婶本来板着脸，见陈根这样，反倒不好意思：“算了算了，也没咋的。铁蛋就是哭了一阵。”
陈根说：“铁蛋这厌食，我来给他推。就当陈青将功补过。”他让铁蛋坐好，卷起孩子袖子。他没扎针，只用手在四缝穴周围推拿，拇指顺着骨缝慢慢揉，力道轻得像摸鱼背。推了两三分钟，铁蛋的食指和中指根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陈根又换手法，从掌心往手指方向推，来回几十遍。铁蛋本来还扭来扭去，推着推着竟然不闹了，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到奶奶怀里。
王婶看得啧啧称奇：“陈根你这手比药还灵。”陈根说：“不灵。就是帮他把积食推散。以后少给点零食，一天三顿正经吃饭。再不行，你上诊所找我。”他说完回头看了陈青一眼，陈青站在门口，头埋得很低。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走得很慢。天边的云被晚霞烧红了，药田里的薄荷味一阵阵送过来。陈根不说话，陈青也不敢开口。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陈根才停住，问：“你扎铁蛋之前，问过王婶没有？”
陈青说：“问了。”
“王婶同意了？”
“同意了。”
“那你错在哪儿？”
陈青想了想：“我……我手艺不行，扎偏了。”
陈根摇头：“不是手艺。手艺可以练。你错在没问铁蛋自己愿不愿意。”
陈青抬起头，没听懂。
陈根蹲下来，看着他：“铁蛋哭着扔馒头，他是难受。可你扎针的时候，你问过他‘铁蛋，让我给你扎一下好不好’没有？你没问。你只问了王婶。你觉得王婶同意了就够了。可针要扎进谁身上，你得问谁。”
陈青慢慢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没问铁蛋。”
陈根站起来：“当医生，先得学会一件事——你的手，永远不能比你的心快。心到了，问明白了，手再动。你今天手比心快，所以扎偏了。要是以后碰到更复杂的病，手比心快，就不是偏半寸的事了。”
陈青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闷闷的自责：“我记住了。”
陈囊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跟上来，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插嘴：“哥哥，你的心有时候比手还快。上回你抢我花生的时候也是，手伸过来，心还没想好要不要拿，花生已经到你嘴里了。”
陈青回头瞪她：“那是你放桌上没吃完的！”
陈囊做了个鬼脸：“你心比手快，我吃花生的心比手慢，所以你吃到了。”
陈根被两个孩子说得笑起来。张翠花从院子里探出头，见父子俩回来了，陈青也没挨打，手里还攥着根狗尾巴草，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赔完礼了？王婶没要你赔两斤鸡蛋？”陈根说：“赔了。我给铁蛋推了拿，以后不犯就好。”张翠花看看陈青，又看看陈根，叹了口气：“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能憋话。”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晚上，陈青把那块弯了的银针放在铜人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认认真真地把针一根根擦干净，重新插回布卷。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把四缝穴的位置、深度、功效、禁忌全抄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末了还在旁边画了个手指示意图。陈囊凑过来看，说：“你画得不像，指头太粗了。”陈青说：“能看懂就行。”陈囊说：“那我也画一个。”两个人趴在同一张桌上，各画各的。张翠花给他们一人端了碗热牛奶，没催他们睡。
陈根走到药房，见柳如烟还在里头。灯亮着，她正低头整理新编的教材，桌上摊了一堆手稿和样书。陈根从厨房端了碗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柳如烟接过茶，捧在手心，暖了暖手指，说：“今天的事我听说了。陈青去给铁蛋扎针，扎哭了。”
陈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知道得倒快。张翠花告状告到你那儿去了？”
柳如烟抿了一口茶：“不用她告。铁蛋他妈在村口跟人聊天，说陈根家小子以后肯定有出息，敢下针了。我猜就是陈青闯祸了。”
陈根笑了一下：“没闯大祸。扎偏了半寸，没伤着骨头。我带他认了错，又替铁蛋推了拿。”
柳如烟放下茶碗，认真看他：“你骂他了？”
“没骂。我就跟他讲了一句话——手不能比心快。”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轻声说：“这句话，你当年也跟我说过。”
陈根一愣，想了想，点头：“好像是。那时候你在罗明身上练针，总想多扎几针快点好。我就跟你说，手不能比心快。”
柳如烟说：“我记得。那会儿我还不服气，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后来在罗明身上差点出了岔，我才知道你那句话是拿命换来的。”
陈根没接话，低头翻她写的教材。翻到四缝穴那一节，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小儿厌食，针四缝，挤出黄水为度”那行字上点了点，说：“陈青今天要是把这页看全了，就不会只扎一半。挤黄水前得先看孩子手心出汗没，没出汗不能扎。你没写上去。”
柳如烟拿过教材看了一眼，果然漏了。她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当场补上一行小字。写完抬头看他：“你眼睛倒毒。”
陈根说：“陈青是棵好苗子，手稳，心定。就是心太急，像你年轻的时候。”
柳如烟把笔帽盖上，盯着他看了两秒：“像你年轻的时候才对。急起来什么都不顾，装傻那会儿也急，报仇也急，救人还是急。陈青随了你。”
陈根想了想，承认了：“行，随我。那以后我多管着他点。”
柳如烟端起茶，抿了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年轻的时候，比他苦多了。他扎错了，有爹带着去赔礼。你那时候扎错了，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药房里静下来。陈根坐在她旁边，翻着教材，一页一页，不急。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翻另一本书。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偶尔的翻页声。茶的热气慢慢散在空气里，混着药房里的药草香，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