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在坝尾寨又留了七天。
头三天，他每天早晨去竹楼给六个孩子复诊，换药方，减剂量。最小的那个女孩已经能满地跑，追着寨子里的鸡到处窜。她母亲抓都抓不住，只能在后头喊。陈根看着那孩子跑，对柳如烟说：“这丫头命硬。毒进得最深的是她，好得最快的也是她。”柳如烟说：“小孩肝肾功能恢复快，加上她年龄最小，毒还没有完全攻进去。”陈根点头：“回去以后这个病例要写进教材。乳汁传播那条线，以前毒理篇里没写透。”
后四天，陈根没再看病，改看地。他让余半山带着，把寨子周围的山坡全走了一遍。鬼灯笼在阴坡上长得最密，一片连一片，叶面暗红斑点远看像被血溅过。陈根蹲在地头，拔了一株连根带土的，掰开根茎看，断面渗出乳白色汁液。他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闻，味道刺鼻，带点甜。余半山说：“这东西的毒就在汁液里。寨子里的人不知道，孩子放牛的时候摘叶子玩，手上沾了汁液，再拿东西吃，就中了。”
陈根把根茎装进布袋，又采了几株不同生长阶段的鬼灯笼，打算带回青囊村做标本。他对余半山说：“你在这里再待两年。第一年教寨子里的人认毒草，把鬼灯笼围起来，不让孩子碰。第二年种解药田，用青囊凉血方加鬼灯笼根配解药，储备够用三年的量。两年后我派车来接你。”
余半山说：“两年够了。但有个事，寨子里的村医老岩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配药容易出错。我想从青囊医学院要两个学生过来轮换驻点，半年一轮。”
陈根说：“回去我跟如烟说。少年班明年有几个毕业的，可以抽调。”
第七天傍晚，陈根和柳如烟把药箱收好，物资袋里剩的药草和银针全留给了寨子卫生室。老岩拉着陈根的手不肯松，说了好长一串土话。翻译说：“老岩说，你来了以后，寨子里的人才知道青囊村不是传说。他年轻的时候听人讲过青囊子的故事，一直以为是编的。现在信了。”
陈根说：“告诉他，青囊子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守着这个寨子，也是这群人里的一个。”
老岩听完翻译的话，松开手，退后一步，朝陈根弯了弯腰。陈根也弯腰回礼。旁边的阿婆们围上来，有的往柳如烟手里塞干辣椒，有的往陈根口袋里揣糯米粑。陈根推不掉，让柳如烟一一收下，回头让沈若兰折算成钱，下次来的时候补给寨子。
车开出去的时候，六个孩子站在寨口。那个四岁女孩被母亲抱着，朝车子挥手。陈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孩子伸着胳膊，五指张开，像是在抓车。他收回目光，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青草气。
回程走了两天。路上经过三个正在建试点的村子。第一个村在省道边上，村口立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青囊村百村试点——方山点”。村医姓周，五十多岁，是个老中专生，看见陈根的车停在路边，跑出来看，认出人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陈……陈医生，你咋亲自来了？我这试点刚挂牌，卫生室还没建好，药材也差得多。”
陈根下车跟他进了卫生室。屋子是借的村委会杂物间，墙上刷了白灰，地上码着几箱药，大部分是联盟调来的基础药材。药柜是新打的，漆还没干透。陈根拉开抽屉看了看，常用的青囊方剂药都有，缺的是几味不常用的贵重药材。他说：“基础方够用就行。贵重药以后慢慢配。你先学会用基础方，把常见病管住。疑难杂症往上转，转到镇上或者直接来青囊村。”
周村医搓着手：“我怕管不好。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不行。青囊方子多，记混了可咋办？”
陈根说：“不用全记。我让如烟给你配一套简化的卡片，正面写病，反面写方。你看病的时候照着找，找到就按方抓药。治病救人，不怕慢，就怕乱。”
周村医连连点头。陈根又看了看药柜里药材的品相，把几味受潮的挑出来，让柳如烟记下，回头让沈若兰补发。临走时，周村医追出来：“陈医生，我这儿有个事想问你。”陈根站住。周村医说：“前几天有个药贩子来村里，说想收咱们试点村的药材，价格给得高。我没卖。可隔壁李村卖了。他们没挂青囊的牌子，但收药的说是冲着青囊村这块招牌来的。你说这事咋弄？”
陈根说：“你做对了。以后见一个药贩子，赶一个。青囊村不卖药，但也不准别人拿青囊的名号在外面收药。你告诉隔壁李村，如果他们还想用青囊的方子和药材，以后必须按规矩来。不按规矩，青囊的牌子就摘了。”
周村医说：“行，我明天就去李村说。”
车继续走。第二个试点村在更深的山里，卫生室已经建好了，村医是个年轻姑娘，省中医学校毕业的，自愿下来的。她见了陈根就喊“陈老师”，说自己上学时听过陈根在联盟研讨会上的发言录像。陈根问她方子记得住吗，姑娘说：“记得住，但有时候拿不准。比如青囊方里的加减法，我总怕加错。”
陈根说：“加错不怕。你加错了，病人拉了肚子，下次就记住了。但你得有个底线——大寒大热的药，拿不准就不要动。宁可转走，不要乱试。”姑娘点头，眼圈有点红。柳如烟在旁边记下她的联系方式，说：“以后拿不准的，直接打电话给我。”
傍晚，车进青囊村地界。还没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一排人。张翠花站在最前面，叉着腰。陈青和陈囊一左一右，艾德站在陈囊后面。再往后是小满坐在林知白肩上，赵雪儿挺着肚子站在旁边。
车一停，陈青和艾德就扑上来。陈根刚推开车门，两个小子一左一右挂在胳膊上。陈青说：“爹，我带着艾德给村东头王爷爷推拿了，他腰疼了三天，我给推了两次，他说好多了。”艾德在旁边点头：“陈青推得比我好。”
张翠花走上前，先看陈根瘦没瘦，再看柳如烟有没有累坏，然后才回头骂陈青：“你还说！你把王爷爷的药酒打翻了一坛，人家那是泡了五年的！”陈青缩了缩脖子。陈根拍了拍他脑袋：“打翻了再酿一坛。明天我跟你去给王爷爷赔礼，再给他泡一坛新的。”陈青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陈囊没扑上来，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个布包。陈根走过去，问：“怎么了？”陈囊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我给你留的。我自己切的药，一千片黄芪，一片没坏。”陈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把切得整整齐齐的黄芪片，每片厚薄均匀，边角利落。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切面平整，纹路清晰。他蹲下来，平视陈囊：“比你哥切得好。”陈囊嘴一抿，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抹掉：“我就说我手巧。”
一家人沿着夕阳往回走。药田里的薄荷和金银花正开着，香气一阵阵送过来。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晚风里翻动。张翠花走在陈根旁边，说：“这一个月，小满天天问你去哪儿了。林知白给她编了个故事，说你上山采药去了，采完就回来。”陈根回头看了眼坐在林知白肩上的小满，小满正朝他伸出两只手。他走过去，把小满接过来抱在怀里。小满搂住他脖子，软软地说：“陈根，你回来了。”陈根说：“回来了。”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陈根在屋里翻旧物，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鬼手罗当年托方正刚转交的纸条，写着“对不起你”。还有金世雅留下的那封信，以及冯千里案卷里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他坐在灯下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些东西重新放回铁盒，盖上。
张翠花端了洗脚水进来，往他脚边一放：“大晚上不睡觉，又琢磨什么呢？”
陈根说：“想一些过去了的人。”
张翠花把洗脚水往他脚前一推：“过去了就过去了。活在今天的人，得对得起明天的日子。”
陈根弯腰把脚浸进热水里，水很烫，一直烫到脚心。他说：“你说得对。”张翠花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谁也不说话，就听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