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陈根就醒了。张翠花还睡着,胳膊搭在他被子上。他没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地,走到院子里。晨雾贴着药田低低地飘,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他站在老槐树下伸了个懒腰,肩背的骨节咔咔响了一串。从边境回来路上,柳如烟就说他瘦了,他自己知道,可瘦归瘦,人反倒轻快了。那六个孩子好了,余半山留下了,鬼灯笼的事也有了着落。心里那本账,又勾掉一笔。
张翠花起来后,端了碗热粥到院里。陈根接过来喝了两口,说:“今早医学院有课,我去上。”张翠花愣了一下:“你上什么课?”陈根说:“毒理篇新开的,如烟排了课表,今天我讲首讲。”
张翠花倚着门框看他:“你多少年没站过讲台了?上次上课还是前年冬天讲青囊经总纲那回。”陈根把粥喝完,碗往石桌上一搁:“那就再去站一回。”
青囊医学院的教室不大,三间打通的老屋改的,窗朝南开,早上的阳光能照到最后一排。陈根走进去时,台下已经坐了四十多个学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也有三四十岁半路学医的。柳如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教案,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陈根站在讲台前,没翻课本,也没拿讲义。他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就是药田,晨雾还没散尽,陈青和艾德已经蹲在田埂上拔草了。陈青的动作快,手起手落,草根带泥甩进竹筐里。艾德在旁边慢一些,可蹲得稳,一垄一垄往前推。两个孩子的背影被雾虚了一层,像从画里拓下来的。
陈根收回目光,在黑板上写了七个字。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医道无止境,青囊不关门。”
他把粉笔头丢进盒里,转过身,看着台下几十张脸。有学生低头抄字,有学生盯着他看,也有学生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句和毒理学有什么关系。陈根没急着讲课本,先问了句:“你们中间,有几个是外村来的?”
台下举起十几只手。
陈根又问:“有几个是家里有人得了病,看了青囊村治好了,才来学的?”
又举起五六只手。
陈根点了点头:“行。我讲毒理,不先讲毒。我先讲人。你们跟我念一遍黑板上这句话。”
学生们齐声念了一遍。声音在屋里撞着墙,又散开去。陈根说:“念了要记。青囊村的门,从来不是关着的。谁想学,谁就能来。但进来了,就得记住一件事——你手里的针和药,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给人分三六九等的。”
他开始讲课。从罗三针的九寒散讲起,讲毒理的分型,讲水源投毒的识别,讲鬼灯笼和黑心莲的区别。没有书本,没有ppt,全凭一张嘴和板书。他讲着讲着,偶尔往窗外瞟一眼。陈青和艾德已经拔完了一垄,正蹲在田头喝水分馒头。陈青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艾德,自己啃小的。艾德推回来,陈青又推过去,两个人你来我往推了三四下,最后陈青瞪了他一眼,艾德才接过去。
陈根讲到一个病例,正好是昨天刚在坝尾寨用的方子。他说:“四岁女孩,毒入脑,昏迷三天。用的青囊凉血方改,加鬼灯笼根和冰火蚕末。灌药后六个时辰醒转。这个方子回去要背下来,以后边境或者山区遇到类似的毒草,直接照方抓药,不用等到毒入脑再想办法。”台下学生低头猛记。
柳如烟在最后一排听着,手里的笔也一直没停。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方子是她和陈根在寨子粮仓里熬了两天两夜才配出来的。可陈根在台上,一个字都没提自己,只说是“我们”在边境用的。
课讲了大约一个时辰。陈根没拖堂,看日头照到教室中间那排桌子时,就停了。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鬼灯笼的图示和凉血方抄一遍。下次上课我带你们去药田里认实物。”
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有几个围上来问问题,陈根一一答了。等人都走散了,柳如烟才从后排走过来,把一摞新教材放在讲台上:“你讲得比教案上写的还全。鬼灯笼那一段,昨晚刚印出来,你今天就讲透了。”
陈根翻了翻那摞教材,封面上印着“青囊毒理学·试用本”,他翻开第一页,目录里列着九寒散、水源毒、鬼灯笼、黑心莲等十几个条目。他说:“这书能发下去,边境那些寨子就不会再吃亏。”
柳如烟说:“沈若兰那边在安排印刷费。第一批先给联盟院校和试点村卫生室。边境寨子的卫生室也放几本。”
正说着,陈青和艾德从田里跑上来,裤腿全是泥,满头汗。陈青站在门口喊:“爹,王爷爷的药酒我赔了新的。张婶帮我泡的,用了家里的枸杞。”艾德在旁边补充:“我们洗了坛子,晒干了才泡的,没掺水。”
陈根问:“王爷爷喝了?”
陈青说:“喝了。说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张婶说泡三天再尝尝。”
柳如烟笑了:“张婶泡药酒几十年了,她说的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两个孩子吐了吐舌头,又跑回田里去了。陈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两个小身影消失在药田深处。晨雾已经全散了,阳光照在金银花上,黄白相间,亮得晃眼。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抱着那摞教材,也望着窗外。
“你看那两个,”陈根说,“蹲在田里拔草,安安静静的。可你信不信,陈青心里装着十个方子,艾德心里装着二十味药。他们不说话,可什么都记住了。”
柳如烟说:“像你。你刚来青囊村那会儿,也是不说话,可心里装了一整个青囊子。”
陈根没接话,只是望着那片药田。陈青已经又在拔草了,艾德在旁边帮他拽一根扎深了的蒲公英。两个孩子的影子被太阳拉得短而粗,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下午,沈若兰在老槐树下摆了一张长桌,把基金会的几位理事和村里几个管事的人叫来。陈根到的时候,桌上已经铺开了一张大图纸,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画满了箭头、圆圈和标注。沈若兰站在图纸前,手里拿着一根竹棍,活像个教书先生。
“这是青囊国际援助基金的十年规划。”她把竹棍点在图纸左上角,“核心只有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然后一字一字念出来:“所有利润都去救人,所有资源都去养人。”
树底下安静了一瞬。风从老槐树顶上过,红布条哗啦啦响了一阵。华济生坐在轮椅上,抚着胡子,眼圈忽然红了。他低下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张翠花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华老,你咋了?”华济生摆摆手,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没事。就是觉得,这句话,我师父当年也说过。可那会儿没人信。现在有人信了,还有人把它写在纸上。”
沈若兰继续讲。蓝线是资金流向,红线是人才培养,黑线是药材供应和站点铺设。她讲了半个多时辰,把未来十年每一个阶段的目标、预算、人员配置都说清楚了。末了,她把竹棍往桌上一搁:“这就是我拿出来的东西。谁有意见,现在提。”
陈根第一个开口。他没看图纸,只看着沈若兰:“这两个字,就是青囊村的命。”
沈若兰看他:“哪两个字?”
陈根说:“‘人’字。你写了两遍。一遍救人,一遍养人。说到底,都是人。”
赵雪儿抱着小满坐在旁边,低头在女儿耳边轻轻说:“小满,你生在一个好地方。”小满听不懂,咯咯笑着伸手去抓桌上的图纸。林知白赶紧按住她的小手,把一张备用的纸推到她面前让她撕着玩。小满撕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又转头去够桌上的毛笔。林知白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拿毛笔蘸了清水在桌上画了只小鸡。小满盯着那只小鸡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拍,拍出一摊水渍,乐得直拍手。
沈若兰站在投影前,看着满屋子的人。张翠花在跟华济生小声商量晚上吃什么,李月娥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柳如烟把那摞教材摞整齐了放在桌角,赵雪儿正拿纸巾擦小满拍出来的水渍,林知白在画第二只小鸡。陈根坐在人群中间,没说话,可脸上的神情是她见过的所有神情里,最松快的一种。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原来早就在等这一天。从沈氏药业那个四面透风的办公室里跑出来的那天起,她就在往这里走。走到了,就再也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