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满月那天，青囊村老槐树下摆了六张圆桌。竹桌是跟邻村借的，桌腿粗细不一，垫了瓦片才稳住。桌面上铺着张翠花压箱底的红格子布，边角洗得发白，可颜色还鲜亮。院子里飘着红烧肉的甜香，灶台上蒸笼摞了三层，热气腾腾往上冒，把厨房门口那串干辣椒都熏软了。
陈伯远被陈青推到主位。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深灰棉袄，胡子修得齐整，怀里抱着小满，像捧着个瓷娃娃。小满裹在红绸小被里，脑袋上戴着赵雪儿亲手缝的老虎帽，两只布耳朵竖得歪歪的。她不哭也不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盯着头顶的红布条看，偶尔蹬一下小短腿。
张翠花从厨房端出第一道菜，扯着嗓子喊：“都入座！凉菜先吃着，热菜马上来！”她今天穿了件酒红毛衣，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一对银镯子碰得叮当响。五女坐齐了，陈根坐在她们中间，林知白挨着赵雪儿，怀里还揣着条小毛巾，随时准备给小满擦嘴。陈青和艾德坐在另一桌，跟少年班的几个同学挤在一起。陈囊非要挨着小满坐，被张翠花揪着耳朵按回自己位子上：“你挤着妹妹怎么办？坐好，回头鸡腿给你留大的。”
赵雪儿今天气色好，脸上透着红润。她坐在林知白旁边，手里攥着筷子，眼睛却一直看着陈伯远怀里的小满。柳如烟坐在她左手边，伸手搭上她的脉，按了一会儿，点头说：“恢复得好。气血比上个月足多了。”赵雪儿说：“都是翠花姐天天炖汤催的。”张翠花正好端着一盆鸡汤过来，听见这话，往桌上一墩：“催什么催。你身体底子好，跟我汤有什么关系。不过你要是想喝，锅里还有。”众人笑。
沈若兰难得坐在席上没拿文件。她今天换了件素净的浅灰对襟衫，头发松松散散搭在肩上，手边放着一杯米酒，已经喝了小半。李月娥坐在她旁边，给她碗里夹了块蒸鱼：“你上个月瘦了四斤。今天多吃点。”沈若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低头把鱼吃了。
陈根被张翠花灌了两杯白酒，脸有些红。他端着杯子站起来，看了看满桌的人，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句：“小满满月了。咱们村又添了一口人。日子就这么过，一代接一代，好好的。”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张翠花拍手叫好，又给他满上。华济生坐在上首，端着一小盅黄酒慢慢抿，见陈根脸红，笑着说：“陈根，你当年装傻的时候，村里人给你灌酒，你一口就倒。现在两杯下去，脸不白心不跳。青囊心法没白练。”陈根说：“华老，那会儿是装的。真喝我也能喝两杯。”严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装的何止喝酒。当年在济世堂，他连咳嗽都装，把我骗得团团转。”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酒过三巡，孩子们先坐不住了。陈青和艾德跑到院子里，用筷子敲碗沿当锣鼓，陈囊跟在后面拿勺子敲盘子。小满听见响声，在陈伯远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朝声音方向抓。赵雪儿起身把女儿接过来，抱到院子里看热闹。林知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毛巾，随时准备接住小满可能吐出来的奶。
陈伯远看着重外孙女被抱走，捋着胡子笑。他转头对陈根说：“你爹要是还在，看到这一院子人，该多好。”陈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在的。他看得见。”老爷子没再说话，只把酒杯举起来，朝老槐树的方向抬了抬，像在跟谁碰杯。陈根也举起杯子，遥遥碰了一下空气。
沈若兰一个人喝完了杯里的米酒。她站起来，谁也没惊动，慢慢走到了老槐树下。月光很好，圆亮亮的，把满树红布条照得影影绰绰。那些布条在夜风里轻轻翻动，有的褪了色，有的还鲜红，密密匝匝挂了一树，像无数条摇荡的经幡。她仰头看着，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比白天松了不少。
陈根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了杯醒酒茶。他递过去，沈若兰接了，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她说：“这地方能让人慢慢卸下骨头里的冷。”陈根说：“那就多喝几杯茶，少喝几杯酒。”沈若兰笑了一声，偏头看他：“你现在越来越会管人了。”陈根没说话，和她并排站着看月亮。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碎光透过红布条洒下来，落在两人肩上。
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院子里传来陈青和艾德的笑闹声，还有张翠花骂他们别把碗打了的吼声。沈若兰低头喝了口茶，忽然说：“我准备把沈氏药业剩下的最后一点股份也捐了。”
陈根转头看她。
沈若兰说：“那个公司我留了五年，本想着哪天用得上。现在看清楚了，用不上。钱搁在那儿是死的，搁在青囊国际援助基金里，能变成药、变成人、变成边境寨子里的解药田。我留它干什么？”她顿了顿，“捐完以后，我就是青囊村的人了。”
陈根看着她，说：“你不是青囊村的人。”
沈若兰一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根接着说：“你是青囊村的根。”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满树红布条呼啦啦地响。沈若兰愣了好几秒，然后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她没让陈根看见，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往石台上一搁，说：“你这人，说话总是不按套路。”
陈根说：“套路是给外人用的。对你不用。”
沈若兰没再说话，仰头看满树的红布条。风一阵接一阵，那些布条像无数只手在夜色里轻轻拍着。她知道，有的布条是陈根系上去的，有的是村里人系的，有的是外村人专程赶来系的。每一条底下都压着一个被救回来的命。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条，布料被夜露打湿了，凉凉的，可她掌心贴上去，慢慢就暖了。
院子里，张翠花扯着嗓子喊：“陈根！若兰！回来切蛋糕了！小满要抓周！”陈根应了一声。沈若兰收回手，跟他一起往回走。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月光铺的路。
回到席上，张翠花已经把蛋糕摆好了。蛋糕是李月娥从镇上订的，不花哨，上头就写了“满月”两个字，旁边画了朵青囊花。小满被赵雪儿抱在怀里，伸手就往蛋糕上抓。林知白赶紧拦住，拿了个小木勺塞她手里。按照村里的老规矩，抓周的东西摆在竹匾里：一支笔、一把银针、一杆小秤、一块药材、一枚铜钱。陈伯远把竹匾推到小满面前。
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银针和药材一起抓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张翠花一拍大腿：“好！又是大夫！咱们村后继有人！”赵雪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知白在旁边轻轻鼓掌，眼睛亮亮的。陈青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妹妹以后跟我一样学针。”陈囊挤过来：“那她得先叫我师姐，我先学的切药。”艾德在后面小声说：“那我教她南美话。”小满谁也没理，专心致志地啃手里的银针。赵雪儿赶紧把针取下来，换了个磨牙棒给她。
席散之后，五女帮着张翠花收拾碗筷。陈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狼藉和满桌没吃完的菜，心里却觉得踏实。陈青和艾德已经蹲在院门口，就着月光把白天晒的药草收进筐里。陈囊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蛋糕。林知白抱着小满在院子里慢慢走，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歌。赵雪儿收拾完碗筷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父女俩，没出声，只把身上的披肩裹紧了些。
陈根走到她旁边，轻声说：“小满今天抓了针和药。像你。”赵雪儿说：“也像知白。他高兴坏了，就是嘴上不说。”陈根转头看了一眼林知白，他正低头拿额头碰小满的额头，小满咯咯笑出了声。陈根说：“日子就这么过，小满大了，咱们就老了。”赵雪儿说：“老就老。你不老，青囊村怎么往下传？”
陈根没接话，只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老槐树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像在给他搭话，又像在给这一院子人唱一首不知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