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村的药草田迎来了大丰收。
天刚亮，张翠花就挨家挨户敲门喊人。她手里攥着把镰刀，腰上别着块磨刀石，站在村道上扯嗓子：“都起来了！药田收药了！太阳出来之前下地，正午之前割完，趁日头好晒上，别等雨！”她嗓门大，从村东头喊到村西头，连药田边上的鸟都被惊飞了几只。
陈根从诊所出来时，药田里已经站满了人。有青囊村的老人，有少年班的学生，有联盟派来帮忙的年轻教师，还有几个试点村的村医特意赶来。张翠花把人分成几组，一组割黄芪，一组收金银花，一组采薄荷，她自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去处理药田东北角那片熟得最晚的白术。她一边分派活儿一边念叨：“金银花得赶早，花苞没开的时候采下来药性最足。开了花就成草了，晒干了也是废料。”那几个媳妇听了，手下都加快了。
陈根没急着下地。他站在田埂上，先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日头刚爬过山头，照得满田的药草叶尖上的露水闪闪发亮。他弯腰掐了一根薄荷尖，在指间搓了搓，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辛凉冲鼻，正是收药的火候。他转头朝陈青和艾德喊：“你们俩去南边那块地收防风。陈囊跟着如烟去晒场铺席子，别让金银花堆在一起捂坏了。”
陈青应了一声，抄起一把镰刀，带着艾德往南边跑。艾德手里也攥着一把小镰刀，是张翠花专门给他打的，刀柄短一截，适合他手小。两人跑到防风地头，陈青先蹲下来，拿镰刀齐着地皮割下去，一搂一收，动作利落。艾德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去割了一棵，根没割断，歪着倒在地上。陈青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往下面割，别往上。防风根深，割浅了根留地里就浪费了。”艾德点头，第二棵割得深了些，根果然完整。他把根抖了抖土，放进竹筐里，脸上露出笑。
陈根在田埂上慢慢走了一圈，看看这个的黄芪切得对不对，问问那个的金银花采了几成。走到药田西头时，张翠花正带着人割白术。她弯着腰，镰刀使起来飞快，一茬一茬放倒，跟在后面的媳妇们把白术根捡起来，按大小分堆。张翠花抬头看见陈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你看我干什么？去干你的活。”陈根说：“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张翠花拿镰刀柄指着他：“我从天亮干到现在，你才来，你还说我偷懒？”旁边几个媳妇都笑了。
柳如烟带着陈囊在晒场铺席子。晒场是去年新修的，水泥地，又平又宽，太阳一出来就能晒透。陈囊抱着一摞草席子，一张一张铺开，四角压上石块。她铺完一张，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看平不平，又蹲下去把翘边的地方按平。柳如烟在旁边把金银花均匀地撒在席子上，一边撒一边说：“摊薄一点，别堆厚，厚了底下那层容易发黑。”陈囊点头，也学着抓了一把花撒上去，撒得歪歪扭扭，可柳如烟没纠正她，由着她练手。
日头渐渐升高，药田里的热气蒸上来，满村子都飘着药草的香味。黄芪的微甜，金银花的清苦，薄荷的辛凉，白术的土腥，混在一起，被风一吹，顺着山势往远处飘。镇上的集市那天正好赶集，有几个摆摊的商贩闻着味儿抬头看，说：“青囊村那边又收药了。今年这药味比去年还浓。”旁边一个卖布的老汉接话：“听说今年种得比去年多了一倍。全国各地都来拉药。”商贩说：“人家那药是免费的，不卖。”老汉说：“我知道不卖。我说的是拉药，又不是拉货。”
中午，张翠花让人把大锅搬到晒场边上，煮了两大锅绿豆汤。汤里放了点薄荷叶，晾得温温的，一人舀一碗。陈青和艾德抬着一筐防风从南边过来，走到晒场边上把筐一放，两个人累得直喘气。陈青接过一碗绿豆汤，一口气灌下去，又给艾德端了一碗。艾德喝了两口，问陈青：“你刚才念的是什么？”陈青说：“药方歌诀。防风那段。”艾德说：“你再念一遍，我记不住。”
陈青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开始背：“防风，味甘温，主大风头眩痛，恶风风邪，目盲无所见，风行周身，骨节疼痹，烦满。久服轻身。”他背完，问艾德：“记住了没？”艾德摇头。陈青又背了一遍，这次慢了些，每个字都咬清楚。艾德跟着念了一遍，念到“骨节疼痹”时卡住了。陈青说：“骨节疼痹。疼是疼，痹是麻。四个字一起念。”艾德又念了一遍，这回顺下来了。
陈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他听了半天，开口说：“背得不错。就是‘防风’那味药，发音不对。”
陈青回过头，手里还端着半碗绿豆汤：“哪儿不对？”
陈根说：“‘防风’的‘防’，你读成二声了。应该读三声。药名念错了，抓药的人听岔了，抓成别的方子，要出大事。”
陈青挠了挠头，试着念了一遍：“防风。”陈根说：“对了。”
陈青把碗放在地上，忽然仰头看着陈根，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笑：“爹，你装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背的？”
陈根愣了一下。
陈青接着说：“我听如烟姨说过，你当年在村里装傻子，什么都不记得，可背药方一个都没错过。你是不是也躲在被窝里，把药方翻来覆去地背，白天再装成傻样？”他说着，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越来越大。艾德在旁边听不太懂，可看陈青笑，也跟着咧嘴。
陈根站在田埂上，被儿子问得一时没接上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泥的布鞋，又抬头看了看满田的药草和远处晒场上金灿灿的金银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说：“我装傻的时候不背。”
陈青追问：“那你怎么记的？”
陈根说：“我装傻的时候，嘴里只会喊饿。”
晒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陈青笑得弯了腰，手里的半碗绿豆汤差点洒出来。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人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翻了自己刚才抬过来的那筐防风。竹筐一歪，防风根滚了一地，有的滚到水沟边上，有的滚进旁边的草堆里。陈青赶紧弯腰去捡，笑得手发软，捡一根掉一根。
张翠花正好从晒场另一头过来，看见这一幕，嗓门立刻拔高了：“陈青！你笑归笑，你把药撒了干什么？这是你爹种的，你爹割的，你爹晒的，你撒了不心疼？”她说着也走过来帮忙捡。陈青一边捡一边笑，根本停不住，嘴里还念叨：“嘴里只会喊饿……爹，你太逗了……”艾德也蹲下来帮着捡，看陈青笑得那么凶，自己也跟着笑，捡起一根防风，举在手里晃了晃：“这个，防风！”发音居然对了。
张翠花把地上的防风一根一根收进筐里，站起来拍着筐沿，瞪了陈青一眼：“再笑，中午饭没你份。”陈青这才勉强收住，可嘴角还压不下去，憋得满脸通红。陈根站在旁边，看着儿子那副样子，自己也笑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根防风，抖了抖土，放回筐里。
远处，陈囊从晒场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金银花，边跑边喊：“爹！如烟姨说我撒的花晒出来颜色好！”跑到跟前，看见陈青满脸通红，问：“哥你怎么了？”陈青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爹以前挺不容易的。”陈囊看了看陈根，又看了看陈青，不明所以。艾德在旁边用中文结结巴巴地解释：“你爹，装傻，喊饿。”陈囊听了，也笑了，举着金银花追着陈青跑，非要把花插在他头上。
收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药田里的药草全割完了，晒场上铺满了金银花、黄芪片、薄荷叶和白术根，金灿灿的一片，被夕阳照得像铺了层金箔。村里人陆续从田里回来，裤脚全是泥，脸上带着汗，可每个人都笑呵呵的。张翠花端着最后一锅绿豆汤站在晒场边上，一人一碗，喝完了才准回家。
陈青和艾德抬着最后一筐药草从南边过来。筐里是收尾的防风，根根粗壮，沾着新鲜的泥土，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甘香。两人累得直喘气，脚步都拖沓了，可嘴里还在背着《药方歌诀》。陈青背一句，艾德跟着背一句，背到“防风”时，艾德自己主动把音调咬准了，陈青夸他一句“对了”，艾德就笑。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听着那两个小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转过头，看着他们从田埂那头走过来。陈青背着筐，艾德在后面扶着，两人步子不齐，筐子歪来歪去，药草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可他们嘴里念着的药方一个接一个，没有断过。陈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满山满田的药香，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浓过。
风从山那边吹来，满树红布条在晚照里轻轻翻动。药香混着炊烟升上去，飘在青囊村的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