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队出发这天，天色未明，晨雾尚沉。
青囊医学院门前，两辆中巴静静停靠，车顶捆满药箱与行囊，车身红底白字的义诊横幅醒目端正。柳如烟立在车前，手持花名册逐一点名，字字清亮，有条不紊。
头车靠窗的位置，华济生闭目静坐养神，膝上那只旧药箱边角常年摩挲，早已磨得温润发亮。后车之内，林知白对照清单逐一清点药品，核对箱数，分毫严谨。
少年班队列整齐肃立。陈青、艾德背着统一的青布药包，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
临行前，张翠花快步上前，往陈青怀里塞了一只布包：“里头是你爱吃的萝卜干，还有两双厚袜。山里昼夜温差大，夜里务必穿暖。”
陈青随手收好，应声乖巧：“知道了。”
她又转向艾德，同样递过一份：“你第一次出远门，山路复杂，紧跟着你哥，千万别独自乱跑。”
艾德认真点头，字正腔圆：“谢谢婶。”
晨风吹散薄雾，陈根从诊所方向缓步走来，手中拎着一只布袋，径直交到柳如烟手里。
“这里是分发各村医的备用药。每寨留三包，按需分配。药材若有缺口，直接让沈若兰从基金会调拨补给。”
柳如烟掂了掂布袋，抬眸问道：“你不随队同行？”
“村里需要有人坐镇。”陈根语气笃定，“义诊队全员外出，诊所不能空岗留守。我守家。你们路上若遇突发状况，随时来电，就算信号中断，发定位即可，我会让方正刚沿路搜救接应。”
柳如烟颔首应下，转身招呼全队登车。
陈青与艾德随队伍上车，落坐窗边。车轮缓缓启动，窗外老槐树的轮廓越缩越小，终成山野间一点模糊的红点。
车辆驶出村口的刹那，陈青下意识回头。晨光里，陈根依旧立在路边，双手插兜，静静目送两车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
一路辗转两日半，车队深入群山腹地。平整柏油路渐渐变为碎石山道，最后只剩泥泞土路。中巴底盘受限，行至最后一道山坳彻底停驻。
柳如烟率先下车，望着前方蜿蜒崎岖的山径，沉声安排：“剩余山路步行进山。药箱两人共抬、分批背负。陈青、艾德紧跟华老，切勿离队乱跑。”
长长的队伍顺着山道迤逦前行，药箱行囊压在每个人肩头。雨后山路湿滑泥泞，碎石嵌在软泥里，一步落脚便会陷下半截鞋面。
华济生年过七旬，步履不快，却步步扎实稳健，稳稳压住队伍节奏。陈青背着小药箱紧随其后，山路陡峭，喘息渐重，却自始至终咬牙坚持，不发一声苦累。
后方的艾德脚下忽然打滑，身子骤然一倾，险些栽倒。林知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稳，低声叮嘱：“靠山体内侧走，脚下留心。”
艾德紧了紧药箱背带，郑重点头。
此行第一站，坝尾寨。
十几户人家零星散落半山腰，竹楼错落，檐下拴着家畜，路边孩童赤足蹲坐，好奇打量远道而来的义诊队伍。
寨里村医老岩早已在寨口等候，见队伍抵达，快步迎上，满脸焦灼：“柳院长，你们总算来了！寨里持续发热的病人日渐增多，存药早已耗尽。我按青囊基础方配药施治，只能暂时压下症状，停药即刻反复。”
柳如烟即刻上手把脉、观察舌苔，问询全程症状，转头对华济生道：“症状疑似山林热邪，却比寻常湿热更凶顽顽固。”
华济生接连诊察数名病患，笃定开口：“原方加一味白茅根。此寨山野遍地可寻，就地取材，方能根除反复症结。”
陈青与艾德被安排到临时药棚协助配药。
所谓药房，不过是竹楼旁搭起的简易棚子。墙根堆叠草药，青石板上摆放药秤与研钵。二人分工默契，陈青精准抓药配伍，艾德负责碾碎炮制，一上午便配齐三十余副汤药。
老岩在旁看着，连连感慨：“这两个娃娃手法利落，比镇上专职医生还要稳当。”
此后时日，义诊队辗转群山村寨。
路况参差各异，少数村寨可通摩托，多数山路只能徒步穿行。药品靠竹篓背、马匹驮，最险的山路，全靠队员们人力扛运。
柳如烟日日破晓即起，入夜掌灯仍伏案问诊，片刻不歇。华济生言语极简，手上诊治动作从未停歇。林知白专职接诊孩童病患，白日坐诊行医，入夜整理归档全部病例。
陈青与艾德一路历练，飞速成长。从最初只敢抓药递材，慢慢学会消毒辅针、简单观脉、初判轻症。
一日，陈青为一位咳喘年迈阿妈递水，老人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满口土语温和呢喃。随行翻译轻声转述：“阿婆说，小医生，你的手很暖，人心更暖。”
边境义诊的这半个月，青囊村骤然清静许多。
张翠花嘴上不提思念，每日晨起扫院，总会下意识望向村口远山方向。陈根依旧照常坐诊、巡看药田，只是每途经少年班空荡的教室，脚步总会不自觉放缓。
课桌上，陈囊认真练字，忽然抬头看向陈根：“爹，哥和艾德还要多久回来？”
“还有半个月。”
“我已经会切药了，足足切了一千片黄芪。”陈囊满眼期待，“等哥回来，让他用我切的药练针。”
陈根眉眼柔和：“好。”
不多时，赵雪儿抱着小满前来，递上一份清单。
是柳如烟传回边境村寨的详细报备，逐条记录各寨常见病种、药品缺口、村民身体状况，条理详尽。
“若兰姐已经对接基金会调拨物资了。”赵雪儿道，“她计划明年在边境设立常驻援助点，长期帮扶边寨医者与村民。”
“先安稳撑过今年的义诊周期。”陈根从容安排。
怀中小满好奇伸手，想去触碰桌案银针，被赵雪儿轻轻拦下：“不能碰，会扎手的。”
一月转瞬而过。
柳如烟从边境传回喜讯：义诊队走遍三十余座深山村寨，累计诊治病患数千人，村寨湿热顽疾基本得到控制。
陈根阅完讯息，只回一句话：队伍不必急着返程，所有剩余药品尽数留给边寨，留给当地村医接续施治。
消息送出，他立在院中，静静望着药田新冒的绿意，久久未动。
沈若兰行动更为迅捷，第一时间对接当地卫健部门，将义诊留存药品统一登记造册、规范归档，敲定长期补给、按月调拨的援助方案。
院门口，赵雪儿日日远眺盼归。林知白离家前录制的视频，小满每日反复翻看数遍，伸着小手去够屏幕里父亲的眉眼，懵懂盼归。
又过半月，晨光明媚，两辆中巴车终于缓缓驶入村口。
车门开启，陈青第一个跃下车。肤色晒得黝黑，身形却愈发挺拔，肉眼可见长高了一截。
陈囊兴冲冲冲出院子，跑到半路又刻意放慢脚步，故作淡然：“你变黑了。”
陈青放下行囊，掏出油纸包递过去：“寨里的酸角糕，艾德挑的，没我选的好吃。”
陈囊一把抢过，入口酸甜，眉眼瞬间弯成月牙。
紧随其后，艾德抱着满满一竹篓山货下车，皆是村寨阿婆们亲手晾晒的干辣椒、糯米粑。他走到陈根面前，郑重递上竹篓：“陈医生，这是寨里乡亲托我带回的心意。”
陈根接过，转手交给张翠花妥善收好。
林知白最后下车，怀抱着药箱，眉眼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步履却轻快急切。
院门口，赵雪儿抱着小满静静等候。
小满定定望着朝思暮想的父亲，凝望片刻，忽然张开小手，口齿清亮，清清楚楚唤出一声：“爸爸。”
林知白身形一僵，浑身瞬间凝滞，怀中药箱险些脱手。他快步上前，俯身紧紧抱住女儿，脸颊埋在小满柔软的肩头，积压一月的疲惫尽数消融。
小满被抱得咯咯直笑，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赵雪儿立在一旁，眼眶温热，抬手替他拂去满身尘土。
当夜，老槐树下摆开接风宴席。
张翠花亲自掌勺，八道热菜、四道凉菜，食材皆是村中自产，质朴丰盛。
月下，陈根举杯，语声沉稳落进晚风：“青囊一脉，薪火不息。”
众人举杯相和，酒水清茶映着月光，清辉荡荡，暖意融融。
席间，陈青、艾德争相诉说深山见闻：赤脚追野兔的村寨孩童、漫山遍野的鬼灯笼花、众人试种的解药田、村寨医者初学配药的认真模样……
陈囊听得满眼向往，脱口道：“下次我也要去边境义诊！”
张翠花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笑嗔：“先好好长身体，满十二岁再说。”
夜深席散，人群渐次散去。
陈根独自立在老槐树下，抬眸凝望满树红布条。月光澄澈，映得条条红布鲜亮通透，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柳如烟缓步走来，并肩而立。
“鬼灯笼解毒方子，所有村寨村医皆已熟练掌握。”她轻声汇报，“来年开春，他们就能自行育苗配药，自给自足。”
陈根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晚风从群山深处漫来，裹挟淡淡药香，携着远山零星灯火。
二人静静伫立，听风过槐树、落满庭院。
青囊善意，跨越山海，落于边境山野，岁岁绵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