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那通电话之后，陈根在档案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东翁”两个字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老参的供词写得很清楚：明德信托只是明面上的壳，真正的操盘手藏在更深处。金永昌和罗三针都是棋子，王爷府、慕容家、天仁药业、永昌医药、明德信托，每一层背后都有同一条暗线牵引。这条暗线的代号，叫“东翁”。
陈根把李月娥叫来，让她把民国时期王爷府的所有档案调出来。李月娥翻了大半天，找出一批泛黄的地契和往来书信。其中有一封信，署名只有一个“东”字，内容是安排王爷府出资收购青囊子后人手中的药方。信的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比陈远志出生还早十几年。
“这个人如果还在，得一百多岁了。”李月娥说。
陈根摇头：“人不在了。但线还在。老参说国内还有一条线，就在青囊村附近。说明‘东翁’的后人接了他的班。”
李月娥把信收好，看着陈根：“你打算怎么查？”
陈根说：“先不急。把仇录里王爷府那一段再对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人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暗了。他回头说：“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青囊村下了入冬第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推开院门，满村的白。药田被盖住了，老槐树也披了厚厚一层。陈根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拿起扫帚把门口和院子的雪扫出一条道来。陈青和艾德也起了，两个人拿着小铲子帮忙，把通往诊所和药房的路都铲了出来。陈囊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堆得歪歪扭扭，鼻子用胡萝卜插的，歪向一边。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比去年堆得好。”
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别光顾着玩，进来喝姜汤！”陈囊应了一声，又往雪人脸上按了两颗黑豆当眼睛，才跑进屋。
雪停后的晚上，陈根提议在药田边烧堆篝火。张翠花第一个响应，从灶房里抱出一筐土豆和红薯，又拎了一捆干柴。赵雪儿抱着小满出来，林知白跟在后面拎着两把小竹椅。柳如烟和沈若兰来得晚些，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拿着一摞仇录的抄本。李月娥最后到，怀里抱着个旧铁盒，里面是花生和瓜子。
火堆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药田里的雪被火光映成橘红色，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暖光里轻轻翻动。孩子们围在火堆边，陈青和艾德用树枝把土豆捅进火炭里，陈囊护着小满在旁边堆雪人，小满伸出手去够雪，被赵雪儿一把拉回来。
张翠花烤了几个土豆，第一个递给陈根。陈根接过来，剥了皮，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面面的，带着炭火的焦香。他说：“比蒸的好吃。”张翠花又烤了几个递给孩子，陈青抢到一个，掰成两半，大的给艾德，小的自己啃。陈囊看见了，说：“你又这样，上回也把大的给艾德。”陈青说：“他比我瘦。”陈囊说：“我也瘦。”陈青把手里剩的半块递过去：“那给你。”陈囊不接，扭头去烤自己的。
李月娥坐在火堆旁，翻着仇录的抄本，挑了几段讲给孩子们听。她先讲陈根当年怎么装傻，每天蹲在村口咬草根，谁说话都傻笑。陈青听得眼睛发亮，问：“爹，你装傻的时候怕不怕被人看出来？”陈根说：“怕。你太爷爷每天盯着我，怕我露馅。我就天天装，装到自己都快信了。”陈囊说：“那后来怎么不装了？”陈根说：“装不下去了。你娘被人欺负，我得站起来。”
李月娥又讲陈根怎么斗村长，怎么在省城被慕容家的人围堵，怎么一个人闯进天仁药业的仓库。陈青越听越精神，土豆都忘了吃。艾德也听得入神，手里的红薯凉了都没察觉。讲到陈根在江州差点被毒死那一段时，赵雪儿抱紧了小满，林知白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柳如烟和沈若兰靠在一起，端着热茶听。柳如烟听到“江州”时，低声对沈若兰说：“那时候我在滨城，隔了半个省。他中毒的消息传过来，我连夜坐车过去，路上一直哭。”沈若兰说：“我知道。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那儿了。”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把手里的茶握得紧了些。
小满在赵雪儿怀里听了半截就睡着了，脸蛋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赵雪儿把她裹紧了些，林知白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陈根看见，说：“你们先回去。别冻着孩子。”赵雪儿摇头：“再坐会儿。这火烤着舒服。”
陈根把最后一块土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火堆边这一圈人。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陈青和艾德已经开始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穴位图，陈囊在旁边指指点点。张翠花把茶壶从火上提下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柳如烟接过茶，问陈根：“方正刚那个电话，说什么了？”
陈根沉默了一下。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炸了一声，火星子往上窜。他说：“老参交代了一条新线索。明德信托上头还有个人，代号叫东翁。当年和王爷府有来往，后来在背后遥控金家和罗家。这人应该不在了，但线还没断。方正刚怀疑，国内还有一条线，就在青囊村附近。”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张翠花放下茶碗，问：“什么意思？还有人没清干净？”
陈根说：“目前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没有名字。只知道一个代号。”
柳如烟把茶杯拢在手里，想了想，说：“王爷府那批档案里，我见过一个‘东’字落款的信。当时以为是府里管事的，没在意。如果东翁当年就在王爷府，那封信可能就是他的。”
沈若兰接话：“我可以查。王爷府当年的产业和人事记录，我手上有一部分。再跟月娥那边的档案对一遍，能筛出几个嫌疑人。”
李月娥把铁盒里的花生倒出来，边分边说：“我今晚就把王爷府的人名过一遍。明天给你名单。”
陈根点头。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火光亮起来，照得满树红布条红艳艳的。孩子们还在旁边闹，陈青画完了穴位图，又拉着艾德去雪地里踩脚印。陈囊蹲在雪人前面，给它戴了顶草帽子。小满在赵雪儿怀里睡得沉沉的，嘴角挂着口水。
陈根看着他们，忽然说：“等你们长大了，这些事就都是故事了。”
陈青回头，手里还攥着根树枝：“什么故事？”
陈根指了指李月娥手里的仇录抄本：“那些。还有今天的事。等你们长大了，今天的事也会写进书里。”
陈青想了想，说：“故事也要有人讲。”
陈根笑了笑，说：“那就让你们的孩子接着讲。”
夜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火堆边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偶尔闪一下光。陈根站起来，带着陈青和艾德把炭火扑灭，又用雪盖了一层。张翠花抱着睡着的小满，赵雪儿和林知白跟在后面。陈囊跑在最前面，说要回去看看自己堆的雪人还在不在。李月娥收起仇录抄本，拎着铁盒往回走。
柳如烟和沈若兰最后走。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在雪后的月光里微微发亮。红布条上落了雪，可雪不厚，被风一吹就散了，露出底下的红色。一条一条，密密匝匝，从树根一直挂到树梢。
沈若兰说：“这棵树越来越像一盏灯了。”
柳如烟点头：“是啊，灯里有每个人的魂。”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并肩往回走。身后，老槐树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满树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