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张翠花就起了。
灶房里灯火通明，三口锅同时开火，一口炖鸡，一口煮肉，一口蒸年糕。张翠花围着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手里的锅铲敲得铁锅当当响。陈根进来帮忙，刚拿起菜刀要切葱，被张翠花一把夺过去：“你切的葱段粗一根细一根，客人看了笑话。出去出去。”陈根说：“我帮你烧火。”张翠花把他往门口推：“火我自己会烧。你去把院子扫了，灯笼挂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陈根被赶出来，站在院子里吸了口冷气。天边刚泛白，药田上覆着一层薄霜，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昨夜的雪粒。他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去杂物间搬出几盏旧灯笼。柳如烟和沈若兰正好从巷口过来，一人抱着一摞红纸和细麻绳。柳如烟说：“灯笼我们来挂。你干别的去。”陈根说：“我干什么？”沈若兰指了指堂屋：“赵雪儿在里头包饺子，你去帮她擀皮。”陈根转身往堂屋走，刚进门又被赵雪儿拦住了：“陈根哥你手太重，擀的皮厚薄不匀，包出来煮不熟。你去帮林知白写春联吧。”
陈根走到院子里，林知白已经把桌子支好了，红纸裁得整整齐齐，墨汁倒在砚台里，陈青和艾德一人一边磨墨。陈根走过去看了看，说：“我写一副。”林知白把毛笔递给他。陈根提笔写了“医道千秋”四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笔画稳当。陈青在旁边看了半天，说：“爹，你这个‘医’字，上头的‘殹’写歪了。”陈根低头看了看，说：“歪就歪。意思到了就行。”林知白笑着接过笔，重新写了一副，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陈根把那副歪的收起来，说：“这副贴我诊所去。”
艾德也拿了一支笔，沾了墨，在红纸上写了一个“福”字。他不会写行书，用的是正楷，笔画抖得厉害，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拉到了位置，墨色饱满，黑得发亮。写完了，他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字。陈根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福字，贴你宿舍门口。”艾德眼睛一亮，把红纸捧起来，对着它吹了吹，怕墨没干。陈青说：“你这‘福’字左边那个‘礻’写得太大了。”艾德说：“大点好。福大。”陈根说：“对，福大。就这么写。”
晌午过后，张翠花的年夜饭准备得差不多了。赵雪儿抱着小满在堂屋里包饺子，小满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小块面团，捏得满手白。陈囊蹲在她旁边，教她把面团搓圆。小满搓了两下就扔了，伸手去够桌上摆好的饺子。陈囊把她的手拍开：“生的，不能吃。”小满偏要去够，赵雪儿把饺子盘往旁边挪了挪，小满够不着，转头看陈囊，嘴里啊啊叫。
李月娥挨家挨户去请村里的独居老人。青囊村有七位七十岁以上的独居老人，腿脚好的自己走来，腿脚不好的李月娥挨个上门接。她先把村东头的刘奶奶扶出来，又去村西头接王大爷。王大爷腿脚不便，李月娥给他推了辆轮椅，一路推到陈根家院子里。陈伯远已经坐在堂屋门口了，腿上搭着条毯子。见王大爷进来，抬了抬手：“老王来了。今年就坐我旁边。”王大爷被推到陈伯远边上，两个老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忙前忙后的人。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了三桌。堂屋两桌，院子里一桌。张翠花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来，扯着嗓子喊：“都入座！凉了就不好吃了！”陈根被安排在主桌，挨着陈伯远坐。五女分坐两桌，孩子们挤在院子那桌。陈青和艾德一人占了一个位置，陈囊抱着小满坐在他们中间。小满面前摆了一只小碗，碗里放了几粒米饭和一小块蒸蛋，她自己拿勺子舀着吃，舀一勺掉半勺，赵雪儿在旁边帮她擦。
陈伯远举起酒杯，杯里是温过的黄酒。他声音不大，可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这一年，青囊村添了人，长了药，救了命。愿青囊村岁岁平安，愿天下无病。”众人齐声应和，杯盏碰在一起，响成一片。
饭吃到一半，陈青拉着陈囊站起来，走到陈伯远面前。陈青先跪下，磕了个头：“太爷爷，新年好。”陈囊跟着跪下，也磕了一个。陈伯远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陈青拆开，里面是两片金黄的药草叶子，压得平平整整。一片上面用毛笔写了个“仁”字，一片上面写了个“诚”字。陈青捏着“仁”字那片，翻来覆去地看。陈囊拿到“诚”字，举着问陈伯远：“太爷爷，这个字念什么？”陈伯远说：“念诚。做人要诚实。”陈囊点头，把叶子小心地收进衣兜里。
小满见哥哥姐姐磕头，也从赵雪儿腿上出溜下来，学着样子往前一趴。她不会跪，两条小短腿一弯就趴在了地上，脑袋磕在桌腿上，不疼，可把她吓了一跳，抬头愣愣地看着大家。赵雪儿赶紧把她扶起来。小满回过神来，朝陈伯远拱了拱手，奶声奶气喊了一声：“新年好！”发音歪歪扭扭，可“新年”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一桌人都笑了。陈伯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好。新年好。”
守岁的时候，陈根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他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火柴点着了，插在树根旁的土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被夜风拉成一条直线，升到半空才散。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烧。老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有风吹过时，那些布条翻动的声音密密匝匝，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五女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张翠花裹着件厚棉袄，赵雪儿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满，柳如烟和沈若兰并排站着，李月娥最后到，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汤。陈根没回头，只是说：“爸，三叔，我回来了，陈家没散。青囊村现在很好，你们放心。”
风从山那边刮过来，三炷香的烟被吹歪了，又慢慢直回去。陈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五女还站在身后，谁也没说话。张翠花上前一步，把他肩上的雪拍了拍：“回屋吧。外面冷。”陈根点了点头。
这时候，村东头忽然响起一声尖啸，一颗烟花弹窜上天，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洒了满天。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跟着上去，夜空被照得忽明忽暗。陈青和艾德从院子里跑出来，仰着头看。陈囊牵着小满的手跟在后面，小满被烟花声吵醒了，也不哭，瞪着眼睛往天上看，手指头指着亮的地方，嘴里啊啊叫。
张翠花一手牵起陈青，一手牵起陈囊，两个孩子仰头看着漫天的花火，笑得合不拢嘴。赵雪儿抱着小满站在林知白旁边，小满伸手去抓天上的光，抓了一把空气，自己也笑了。柳如烟和沈若兰站在人群外圈，仰头看烟花，脸上被映得忽明忽暗。李月娥站在陈根旁边，说：“往年村里就几个人放，今年多了十几挂。镇上的人也来凑热闹。”陈根说：“人多好。热闹。”
烟花一颗接一颗地升上去，把老槐树照得通红。满树的红布条在火光里翻飞，像一树燃烧的祝福，每一条都在风里舒展开来，越飘越高。陈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红布条有的旧得褪了色，有的还是新的，有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有的依旧鲜亮。他知道每一条底下压着什么，也知道这些布条还会继续往上系，一条接一条，一年接一年。
小满在他怀里扭了扭，指着天上喊：“亮！亮！”陈根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说：“亮。明年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