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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根- 第349章 第四十年-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349章 第四十年
    春天来的时候,青囊村的药田一夜间全绿了。

    陈根站在田埂上,看着嫩绿的药苗从土里冒出来,密密匝匝铺满了整片山坡。昨天还是灰扑扑的泥地,今天就绿了一片,明天估计就能盖住地皮。他弯腰拔了一棵黄芪苗,根须已经扎下去两寸多,白生生的,须尖挂着湿泥。他把苗重新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翠花挑着一担水从井边过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她走到田头,把水桶放下,冲陈根喊:“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帮我浇水。这药苗刚出头,不浇水明天就蔫了。”陈根走过去,接过扁担。张翠花从桶里舀了一瓢水,顺着田垄慢慢浇。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密的咕嘟声。她说:“今年开春比去年早,药苗出得齐。我看了一眼,少说比去年多两成。”

    陈根说:“今年扩了十几亩,当然多。”

    张翠花白他一眼:“我知道扩了。我说的是出苗率。去年那片新地,苗出得稀稀拉拉,补了三回。今年一遍过。”她把水瓢往桶沿上一搁,直起腰捶了捶背,“如烟那边的种子好。余一诚从南美寄回来的那批,出得比本地种还齐。”

    陈根蹲下来,掐了一片薄荷叶嚼了嚼。辛凉冲鼻,汁水足。他说:“余一诚那批种子是高地金线莲,跟本地薄荷串了粉。如烟说串了粉的品种更抗虫,可药性淡了一点。得再观察两年,药性稳了才能推给试点村。”

    张翠花说:“你看着办。我就管种,不管方子。”她挑起水桶往另一垄走,走了几步回头,“对了,陈青和艾德今天考核。你去看没有?”

    陈根说:“下午。”

    柳如烟带着少年班在药田南边认药。陈青和艾德混在一群学生中间,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草药。柳如烟站在田头,手里举着一株开紫花的草,问:“这是什么?”十几个学生齐声喊:“夏枯草!”柳如烟换了一株叶子带锯齿的:“这个呢?”有人喊“蒲公英”,有人喊“苦荬菜”,乱了一阵。柳如烟点陈青的名:“陈青,你说。”陈青看了一眼,说:“苦荬菜。叶子锯齿朝下,掐断根有白浆。蒲公英叶子朝上,根断没浆。”柳如烟点头:“对了。药房里苦荬菜和蒲公英经常混用,可苦荬菜偏凉血,蒲公英偏消肿。用错了效果差一半。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陈囊没在田里。她在药房跟着柳如烟学炮制,今天轮到炒白术。灶上架着铁锅,陈囊拿铲子翻着锅里的白术片,火候按柳如烟教的调到最小,手不停翻,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柳如烟走进来看了一眼,说:“火再小一点。白术不能急,炒过了发苦,炒不到不健脾。”陈囊把灶里的柴抽出一根,火苗矮下去。她又翻了几铲,白术片泛出微黄,香气从锅里溢出来。柳如烟凑近闻了一下,说:“行了。起锅。”陈囊把白术片铲到竹筛上晾开,一片一片摊平。

    林知白一早就去了邻村卫生室。小满跟着赵雪儿在村里串门。赵雪儿背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尿布和水壶,小满自己走几步,走累了伸手要抱。赵雪儿把她抱起来走一段,放下来让她再走。路过老槐树时,小满指着满树的红布条喊:“红红!”赵雪儿说:“对,红红。那是你满月那天系的。”小满听不懂,可还是指着笑。赵雪儿抱她走到树下,小满伸手够了一条垂下来的红布,抓住不放。赵雪儿说:“松开,不能拽。”小满不松,攥着布条晃了两下,红布上沾了手心的汗。赵雪儿掰开她的手指,把她抱走了。

    走到医学院门口,沈若兰正好从里面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文件,看见赵雪儿和小满,停下来。小满朝她伸手:“姨。”沈若兰接过来抱了抱,说:“今天跟我去省城。基金会那边有个会,下午回来。”赵雪儿说:“那你带她去吧,我正好把印刷厂的样书看了。”沈若兰抱着小满往车边走,小满趴在她肩上,朝赵雪儿挥手。

    陈根坐在诊所里,上午看了六个病人。有老慢支的,有腰腿疼的,有小孩积食的。最后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邻村骑摩托来的,说胃疼了三天。陈根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三副药。汉子接过药方,问:“陈医生,我这胃疼老犯,能不能断根?”陈根说:“药给你断了这个月的疼。下个月再犯,你再来找我。胃病三分治七分养,光吃药不改习惯,断不了。”汉子说:“我戒酒。”陈根说:“不光戒酒。辣的少吃,凉的别碰,早饭别省。”汉子点头,拿着药方走了。

    中午陈根回家吃饭。张翠花炖了锅白菜粉条,蒸了几个馒头。陈根吃了两个,喝了一碗汤。张翠花问他:“下午去不去看陈青考核?”陈根说:“去。”张翠花说:“那你顺便看看艾德的针法。他最近练得勤,手上有准头了。”陈根说:“我知道。昨晚他在铜人上扎百会,一针到位。”张翠花说:“艾德这孩子肯下功夫。比陈青踏实。”陈根说:“陈青是聪明。聪明人容易飘。得压着点。”张翠花说:“你就压吧。压狠了小心他跟你急。”陈根笑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的考核在医学院的小教室里。柳如烟出了三道题:一是认二十味药,二是把脉辨寒热,三是铜人扎针。陈青认药全对,把脉对了两道,扎针三针全中。柳如烟在记分册上给他打了优。艾德认药对了十八个,把脉三道全对,扎针也全中。柳如烟把两人的分数并排写了,说:“陈青,你认药比艾德强。艾德,你把脉比陈青稳。各有长短。后面互相补。”陈青看了艾德一眼,艾德也看他。陈青说:“你脉把得好。”艾德说:“你药认得多。”陈囊在旁边插嘴:“你们俩加起来才等于我一个。”柳如烟问:“你药炒好了?”陈囊说:“炒好了。白术片,色正香浓,一片没糊。”柳如烟说:“那你去把药房收拾了。明天切黄芪。”陈囊应了一声跑了。

    傍晚,陈根从诊所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春天的黄昏长,天边烧着一层橘红色的云,药田里的药草被照得像涂了层油。他走到老槐树下,从树上取下一炷香,点着了插在树根旁的土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炷香慢慢烧。五女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张翠花手里端着一碗汤,赵雪儿抱着小满,柳如烟拿着记分册,沈若兰从省城刚回来,李月娥最后到,手里还攥着笔。

    陈根没回头,只是说:“爸,今年是第四十年了。青囊村好着呢。你们放心。”风从山那边刮过来,三炷香的烟被吹歪了,又慢慢直回去。张翠花把汤递给他:“喝了。站这儿吹风,回头又咳嗽。”陈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鸡汤,烫得正好。

    夜里,陈根在屋里整理旧物。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了边,可里面的东西包得严实。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父亲陈远志的遗书和青囊子的遗信。两封信都黄了,纸页发脆,折痕处裂了细口。他把两封信并排摊在桌上,凑着灯光看。陈远志的信他背得出每一个字:“根儿,爸妈走得不甘心。若你有一天看到这封信,记住:害我们的不是邻居,是省城慕容家。不要恨任何人,替爸妈找出那个站在最后面的人。”青囊子的信只有一句话:“青囊医脉,薪火相传。”

    陈根坐在灯下,把两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叠好,放回铁盒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药草田里的薄荷香和老槐树的花粉气。他看着窗外的药草田和老槐树,树上的红布条在月光里轻轻翻动,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条。他心里平静得像村口那口井水,没有波纹,可底下是活的。

    他轻声说:“爸,您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慕容家、钱德兴、罗三针、金永昌、明德信托,一个都没跑。青囊子前辈,您的医脉,我接住了。往后的事,有孩子们接着干。”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铁盒盖轻轻响了一下。陈根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药田,看了很久。老槐树上一条红布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回去,轻轻地拍在树干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背后悄悄应了他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