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节那天傍晚，陈根站在青囊医学院门口，看着五女和孩子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晚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只挥别的手。
陈根一直站着，直到最后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的药草香混着晚饭的烟火气，张翠花在灶台前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站那么久，脖子不酸？”
“不酸。”陈根在门槛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根艾草，在指间慢慢搓着。
“你这人，孩子才刚走就这副模样。”张翠花把碗摞得叮当响，“明天又不是见不着了，医学院就在村东头。”
陈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夜渐渐深了，青囊村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田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陈根在堂屋里翻看柳如烟白天留下的几份病例，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跳动。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夜的沉寂。
“陈大哥！陈大哥！”
是赵雪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陈根放下病例，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门。赵雪儿站在门外，头发有些散乱，手里攥着几张传真纸，指关节发白。她身后跟着李月娥，也是一脸凝重。
“出什么事了？”陈根侧身让她们进来。
赵雪儿将传真纸递到陈根面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世卫组织刚刚发来的紧急传真，通过外交部转过来的。非洲，一个叫卡隆加的国，爆发不明原因传染病，已经波及周边三个国家。”
陈根接过传真，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传真上用英文和中文双语写着求助信息——感染者全身溃烂出血，高烧不退，初期症状类似埃博拉但传播途径不明，当地卫生部门已经失控。
“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青囊村的解毒剂技术。”赵雪儿说。
陈根翻到最后一页。传真末尾附了一张照片，因为传真机分辨率有限，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楚看到患者臂弯处一道溃烂的疮口——疮口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暗紫色霜纹，像霜花凝结在皮肤下面。
陈根的手指停在那道霜纹上。
他盯着照片，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赵雪儿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他这种眼神。
“罗三针的毒，怎么会出现在非洲？”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赵雪儿摇头：“传真里没说。世卫组织那边只说是‘不明原因’，他们怀疑是新型病毒，但照片上的霜纹……”
“是紫霜。”陈根截断她的话，“但紫霜不会通过空气传播，而且毒性也没有这么强。这个疮口的溃烂程度至少是紫霜的三倍。”
他站起来，朝院子里走，声音提高了几分：“月娥，去叫柳如烟和沈若兰。雪儿，把这份传真去复印几份，给华济生和严九各送一份。”
李月娥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
赵雪儿问：“那罗影那边……”
陈根脚步顿了一下：“先别通知她。等柳如烟确认了再说。”
赵雪儿点头离开。陈根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老槐树。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碎影。他握紧手中的传真纸，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不到一炷香时间，柳如烟披着外衣匆匆赶到。她接过传真，在灯下仔细看了很久，又用放大镜辨认照片上疮口的霜纹走向。
“是紫霜的结构，”柳如烟的声音很稳，“但霜纹边缘多了一层青色晕染，这在紫霜里从来没有过。紫霜是罗三针以七种毒物复合而成，但这层青色……像是某种植物毒素。”
“非洲本土的？”陈根问。
“很可能。”柳如烟点头，“紫霜的基础配方被嫁接到了非洲本土毒物上，形成的变种。传播途径可能是水源，也可能是某种中间宿主。要确定的话，得拿到活体样本。”
沈若兰从门口进来，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查了一下，卡隆加这个国家，明德信托覆灭之前在那里有一个药材采购渠道。金永昌的账目里提到过这个地名。”
陈根转头看她：“金永昌？”
“对。金永昌的海外采购网络里，卡隆加是紫霜原料的三大来源地之一。”沈若兰翻开文件夹，“金永昌被抓后，这个采购渠道应该断了。但现在看来，有人重新接通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根开口：“订机票，越快越好。柳如烟跟我去，罗影……”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罗影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旧药箱。罗素跟在她身后，脸色担忧。
“陈大哥，我请求随队。”罗影走进来，目光直视陈根。
陈根看着她，没说话。
罗影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笔记：“我在狱中那几年，把罗三针所有的毒方都默写出来了，一共三百四十七种。紫霜的五个变种配方我也整理过。紫霜变种的关键不是毒物本身，是配比顺序。如果能在现场看到病人的发作周期，我能推算出变种的配比逻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罗三针的毒。”
赵雪儿在旁边小声说：“可是罗影，你刚回来没多久……”
“所以我更要去。”罗影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根，“罗三针的毒在非洲害人，我是罗三针的孙女。我不去，谁去？”
院子里静了片刻。
陈根看着罗影，想起当年在博物馆地下室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女孩，和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女人，像是两个人，又像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去收拾东西，天亮出发。”
罗影没有笑，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提起药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陈大哥，我在狱中这些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陈根看着她。
“罗三针的毒，不该留在这个世上。”罗影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素快步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追着罗影跑了出去。
赵雪儿担忧地说：“罗影的状态……没问题吗？”
“没问题。”陈根说，“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柳如烟已经在收拾药箱，把青莲解毒剂、银针包和几瓶应急血清往箱子里放：“我多带三倍的青莲解毒剂，以防万一。另外，冰火蚕虫卵要不要带？”
“带。”陈根说，“用密封罐装好，贴身带着。紫霜变种如果真的爆发式传播，冰火蚕对复合毒素的中和能力是最后的底牌。”
柳如烟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沈若兰已经在打电话：“是我。帮我联系国际航空，我需要一张明天最早飞往卡隆加邻国洛美的机票，三个人。对，越快越好。另外，帮我约一下方正刚局长，明天早上六点，我有重要情况通报。”
陈根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老槐树那边吹来，带着药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抬头看着满树红布条，想起几个小时前还站在这里目送孩子们去医学院。
张翠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了。”
陈根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咸了。”
“咸了提神。”张翠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衣绳上，“你要去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
“慢的话就别回来。”张翠花打断他，“非洲那地方听说蚊子比鸟大，你带好药。”
陈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张翠花瞪他。
“没什么。”陈根把汤喝完，碗递回去，“家里交给你了。”
“废话。”张翠花接过碗，转身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没回头，“陈根。”
“嗯？”
“罗影那丫头，你多看着点。她心里有事。”
陈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翠花进了灶房，灯影里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陈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桌上摊着那张传真照片，暗紫色的霜纹在灯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他坐下，拿起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罗三针。
笔尖用力，纸面几乎被划破。
出发前夜，罗影独自走到老槐树下。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她把外套裹紧，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月光下，那些红布条像是无数个沉睡的魂魄。
罗素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姐，夜里冷。”
罗影没接毯子，只是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爷爷带我们去后山采药，他指着那些草说，这个能救人，这个能杀人。我当时觉得，能杀人的人最厉害。”
罗素把毯子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罗影的声音很轻，“能杀人的人，最后都杀死了自己。”
她弯下腰，从老槐树下捡起一片落叶。叶子已经枯黄，但叶脉还清晰可见。她翻过叶子，用指尖摸了摸叶脉的纹路，像在辨认什么。
“姐？”罗素问。
“没事。”罗影把落叶放进药箱夹层，合上箱盖，“给自己壮胆。”
远处，青囊医学院的方向亮着几盏灯。陈青和陈囊应该还在教室里收拾东西，艾德大概在实验室里整理标本。罗影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拎起药箱往回走。
“走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罗素跟在她身后，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槐树的树根处。满树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是无数个未竟的故事在低声交谈。
第二天凌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根、柳如烟和罗影已经在村口集合。方正刚赶到了，沈若兰把世卫组织的传真和金永昌账目的复印件交给他。
“情况我了解了。”方正刚把文件收好，“我马上通报外交部非洲司，让他们联系驻卡隆加邻国使馆。你们落地后找大使馆的联络人，他会安排当地卫生部门的对接。”
陈根点头，拎起药箱。
张翠花带着安保队守在村口，李月娥递上一个文件夹：“这是我能查到的，近三个月所有从非洲返回人员的健康记录。目前国内没有发现类似病例。”
“继续盯着。”陈根说。
赵雪儿抱着小满站在人群后面，小满还没睡醒，趴在妈妈肩膀上打着哈欠。陈根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小满的脸蛋：“爸爸出趟远门，回来给你带非洲的药草标本。”
小满揉了揉眼睛：“爸爸，非洲有红布条吗？”
陈根愣了一下，笑了：“有，爸爸给你带一条。”
他转身朝车子走去。柳如烟和罗影已经上了车。罗影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药箱放在膝盖上，双手一直握着箱子的提手，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根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驶出青囊村。后视镜里，张翠花、李月娥、赵雪儿的身影渐渐变小，老槐树和满树红布条缩成一个模糊的红色圆点。
“到了地方，先找水源。”陈根开口，声音平稳下来，“矿场就是毒源，我们一个一个清。”
柳如烟和罗影同时点头。
车子上了高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从车窗灌进来。罗影睁开眼睛，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片落叶，夹在掌心里，又合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