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青囊村村口。
陈根把药箱放进后备箱，转身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张翠花和李月娥。张翠花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额前挡着刚升起来的日头，嘴里还在念叨：“非洲那地方蚊子多，我给你塞了两瓶驱蚊膏在箱子夹层，别忘了用。”
“知道了。”陈根应了一声。
李月娥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陈大哥，这是我能查到的近三个月所有从非洲返回人员的健康记录。我通过省城疾控中心的关系调的，数据不全，但能看出大概。”
陈根接过文件袋，翻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入境人员的姓名、来自哪个非洲国家、入境时间、体温监测记录。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
“这三个？”
“从卡隆加邻国回来的，入境时体温偏高，但当时没有其他症状。”李月娥压低声音，“我让省城那边盯着了，一有情况马上通知。”
陈根点头，把文件袋交给柳如烟。柳如烟接过去放进随身包里，动作利落。
罗影站在车边，手里提着那个旧药箱，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看着老槐树的方向。罗素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犹豫半天还是递了过去：“姐，我给你装了晕机药。”
罗影接过来，塞进口袋。
“上车。”陈根拉开后车门。
车子发动时，赵雪儿抱着小满从巷子里跑出来，小满手里攥着一条红布条，挥舞着喊：“爸爸——给你红布条——”
陈根从车窗探出头，小满把红布条塞进他手里，气喘吁吁：“系在非洲的树上。”
“好。”陈根把红布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车子驶出青囊村，上了省道，又转入高速。张翠花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融入老槐树的浓荫里。
到省城机场用了两个小时。沈若兰已经在候机楼等着了，身边站着方正刚。方正刚把一摞打印材料递给陈根：“外交部非洲司那边已经通了气，中国驻卡隆加邻国洛美的大使馆会派人接应你们。这位是联络人的电话。”
他指了一下材料首页上的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陈根把材料收好。方正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陈，卡隆加最近半年局势不稳，地方武装和矿场保安经常冲突。你们去了别逞强，有事找大使馆。”
“我心里有数。”陈根说。
沈若兰递上三张登机牌：“航班七点四十起飞，经迪拜转机到洛美，落地时间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左右。”
柳如烟接过登机牌分给罗影一张。罗影看了看登机牌上的时间，没说话，只是把药箱提得更紧了些。
安检、登机、入座。陈根坐靠窗，柳如烟坐中间，罗影坐过道。
飞机起飞后，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柳如烟拿出世卫组织传真的复印件和疫区水文图，铺在小桌板上比对。罗影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叠泛黄的手札残页——是从罗三针遗稿里整理出来的，纸边卷曲，墨迹深浅不一。
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行蝇头小楷，忽然转头对柳如烟说：“柳姐，你看这里。”
柳如烟凑过去。
“紫霜原液在动物体内可通过休眠囊泡长期存留，低温缺氧环境下可潜伏十年以上，遇特定水质条件激活。”罗影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罗三针四十年前的实验记录。”
柳如烟神色一凛，立刻把疫区水文图铺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沿着标注出的河流和地下水系一路往上游追溯。疫区三个国家的供水源头都指向同一条地下暗河，而暗河的上游，在地图上标着一个灰色的废弃矿场标志。
“所有水源上游，”柳如烟抬起头，目光锐利，“都指向这个矿场。”
“紫霜原液被动物带进地下水系，在矿洞环境里休眠了几十年，最近因为某种原因被激活了。”罗影把手札合上，声音很平，“水是传播途径，不是传染源。矿场才是。”
陈根一直在听，这时候开口：“落地后第一站，直奔矿场。”
罗影点头：“如果矿洞里还有原液残留，必须尽快封锁。否则旱季过后雨季一来，地下水系会把毒素带到更远的地方。”
柳如烟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清单：“需要密封罐、活性炭、石灰粉。封洞用的。”
“到大使馆找联络人要。”陈根说，“方正刚应该打过招呼了。”
罗影把手札收好，重新放进药箱夹层。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柳如烟从包里拿出一块青囊村做的药膳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张翠花的手艺，别浪费。”
罗影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饼里放了茯苓和山药，微甜。
“罗影。”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你上次去非洲是什么时候？”
罗影的手停了一下：“我没去过非洲。罗三针的海外实验，我从来没参与过。鬼手罗做的那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在狱里那几年，我把他所有的手札和实验记录都背下来了。”罗影咽下嘴里的饼，“我总觉得，有一天会用上。”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剩下半块饼也放在她手边。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白茫茫一片。陈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但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他脑子里在过方正刚给的那份材料——大陆资源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化名“陈老板”的华人。公司名下在卡隆加及周边国家有七个矿场。
七个。
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放着的是昨晚罗影捡的那片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罗影往他外套口袋里塞的。
转机、再登机。第二程飞了将近九个小时。罗影一直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看那本手札，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柳如烟靠在座位上养神，但陈根知道她没睡着——她右手一直搭在药箱上，那是青莲解毒剂和冰火蚕虫卵的存放位置。
飞机开始下降时，陈根睁开眼，看见罗影正盯着舷窗外。云层下面，非洲大陆的轮廓渐渐清晰，大片的赭红色土地和稀疏的绿色植被交错，像一块被太阳烤裂的陶片。
“到了。”罗影轻声说。
飞机降落在洛美国际机场。三个人拎着药箱走出舱门，非洲的热浪扑面而来。机场不大，人流混杂，穿白袍的当地人、西装的外交人员、扛枪的军警挤在狭窄的通道里。
陈根刚打开手机，电话就进来了。
方正刚的声音很急促：“老陈，你落地了？听着，我刚拿到情报。大陆资源公司在疫区周边的矿场，实际控制人叫陈老板，华人，六十多岁。这人早年是罗三针的助手，比鬼手罗跟罗三针的时间还早。”
陈根停住脚步，握紧手机。
方正刚继续说：“还有一个情况。这个陈老板最近半年一直在卡隆加活动，名下矿场的保安队有武装，当地政府管不了。你们行动注意安全。”
“知道了。”陈根挂了电话，转身面对柳如烟和罗影。
两人已经站在他面前，等着。
陈根看着她们，只说了一句话：“矿场就是毒源。我们一个一个清。”
罗影把药箱提起来，背带往肩上紧了紧，开口：“第一个矿场在哪个方向？”
“东边，离这里大概两百公里。”陈根把手机里的地图打开，指了指，“大使馆的人在外面等。”
柳如烟拉了拉背包带：“走。”
三个人朝机场出口走去。身后，非洲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尖锐又空旷。
罗影走在最后面。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老槐树的落叶，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姐。”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被机场的嘈杂盖住，“这次，你做的是对的。”
没有人听见。
走出机场大门的那一刻，一股热风从撒哈拉方向吹来，裹着沙尘和某种草木腐烂的气息。陈根眯了眯眼，看见一辆深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上贴着中国大使馆的徽标。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接青囊村陈先生”。
陈根朝他走过去。
身后，罗影和柳如烟并肩跟上。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又细又长，落在非洲红色的土地上，像是三道新的药方，刚刚写下了第一笔。
陈根拉开越野车车门，回头看了罗影一眼：“上车。第一站，矿场。”
罗影点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手里的药箱夹层里，那片老槐树的落叶被颠了一下，从夹缝里滑出来，落在座位上。叶脉在阳光里透出金黄色的纹路，像一张微缩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