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地，药草味混着红土的土腥气。
陈根蹲在帐篷门口，把矿场分布图铺在膝盖上。七个红圈，第一个已经用黑笔打了叉。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分别发给方正刚和江望川。
电话先回过来的是方正刚。
“七个矿场的位置我收到了。”方正刚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外交部非洲司那边今天一上班就发照会，七个所在国全部通报。动作快的国家这两天就能派人去现场。”
“有个条件。”陈根说，“矿场清理必须由当地卫生部门主导，青囊村只提供技术指导。别让外人觉得我们是去抢地盘的。”
方正刚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讲政治了？”
“我一直会。”陈根把地图折起来，“只是以前懒得讲。”
挂了方正刚的电话，江望川的电话紧跟着进来。陈根把同样的意思交代了一遍，江望川那边已经在协调驻外使馆的商务参赞。
“七个矿场，有三个在战乱区，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经常拉锯。你打算怎么进去？”江望川问。
“从能进的地方进。”陈根说，“进不去的，等打完仗再说。”
柳如烟从帐篷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精神不差。她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清单：“二代解药的配方我优化了。昨天试的几例，退紫效果提高到七成以上。但不同病人反应有差异，需要根据体重和病程调整剂量。”
“够用了。”陈根站起来，“第二处矿场的位置在东北方向，离这里大概一百五十公里。路不好走，今天出发，明天能到。”
罗影从阿米娜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艾莎。艾莎怀里抱着一个药箱，里面装满了分装好的二代解药。
“艾莎跟我去。”罗影说，“她在当地护士里学得最快，能带路，也能跟当地人沟通。阿米娜留在这里守营地。”
陈根看了艾莎一眼。小姑娘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抱着药箱的样子像抱着什么宝贝。他点了头。
正准备出发，营地入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陈根转头看去，三辆深绿色越野车卷着尘土驶进来。车身上喷着青囊村的药草标志——那标志是张翠花设计的，一株艾草绕着一把铲子。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张翠花跳下来。
她穿了一身青囊村的安保制服，深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腰间别着一个皮套，里面插着那对指虎。身后跟着六个安保队员，个个背着急救包，腰里别着橡胶棍。
“你怎么来了？”陈根问。
“你说呢？”张翠花走到他面前，从腰后摸出一个保温壶塞进他手里，“两天没吃饭了吧。先喝。”
陈根拧开壶盖，是小米粥，还温着。他喝了一口。
张翠花已经转身去指挥安保队卸货了。她从车上搬下三大箱药品、两箱干粮，还有一箱专门装银针和针灸用品的铝合金箱。陈根看着她利落地把东西分给营地里的护士，又用夹生的英语加比划跟阿米娜交代安保部署。
“你什么时候学的英语？”陈根喝完粥，走过去问。
“出发前找赵雪儿突击了三天。”张翠花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了？”
“没什么。”陈根把保温壶盖拧紧，还给她，“第二处矿场，一起去。”
张翠花把保温壶别回腰后，指虎在皮套里晃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待着。”
一个小时后，两辆车出发了。陈根开前车，带着柳如烟和罗影。张翠花和安保队跟在后面，车斗里装着清理矿场用的密封罐、石灰和防毒面具。
路况比预想的更差。所谓的路，其实是红土上被车轮反复碾压出的两道车辙。旱季的尘土能见度不到十米，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最大，车里还是闷热得像蒸笼。
开了将近六个小时，前车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下停了。艾莎从后座探出头，用当地话跟路边一个放羊的老人喊了几句。老人朝东边的山丘方向指了指，又比划了一个高度。
“他说矿场在山后面。”艾莎翻译，“但村子的水源在山的另一边，是从矿场流出来的。最近半个月，村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发病，死了三个。”
陈根看向她指的方向。山丘不高，红土裸露，植被稀稀拉拉，几间铁皮棚屋远远地散在山脚下。
“进村。”陈根重新发动车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用泥巴和树枝搭的，屋顶盖着铁皮或茅草。村口有一口水井，井台旁边的地面湿漉漉的，水桶翻倒在地，井绳垂在井口里。
陈根走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暗紫色的油膜。
“这就是从矿场流下来的地下水。”柳如烟蹲在井台旁边，用试管取了一管水样，对着光看，“浓度比第一处矿场下游低，但仍然是致命的。”
“毒源呢？”
罗影已经在村子四周转了一圈。她蹲在村后的一条干涸沟渠旁边，招手让陈根过去。
沟渠的底部，泥土被挖开了一角，露出下面一个用水泥封住的方形洞口。水泥面有裂缝，暗紫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沟渠底部往下游淌。
“掩埋的毒源储存点。”罗影站起来，“罗三针的惯用做法——用水泥封顶，底下放铁桶。水泥一裂，毒就慢慢渗出来。”
陈根蹲下来，用手掌按在水泥面上，微微发力。水泥块碎开，露出下面的铁桶。桶身锈迹斑斑，但能隐约看到罗家印记——一朵灵芝，灵芝旁边一个“罗”字。
“跟第一处矿场一样。”罗影的声音很冷，“罗三针的标记。”
张翠花带着安保队走过来，腰间指虎已经摘下来了，在手上转了一圈。
“怎么弄？”她问。
“先封上游。”陈根站起来，指着沟渠上游的方向，“把毒源点用石灰和活性炭围起来，防止继续渗漏。然后把铁桶全部挖出来，密封转运。”
柳如烟已经在指挥艾莎和当地村民收集容器。张翠花让安保队员从车上搬下石灰袋和密封桶。三个队员戴上防毒面具，跟着陈根走到沟渠边，用铁锹开始挖。
铁桶一个接一个被挖出来，一共十二个。每个桶里都装着半桶暗紫色液体，气味刺鼻。安保队员把桶逐一密封，贴上编号，搬到车上。
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村口传来引擎声。
两辆白色皮卡冲进村子，车斗里站着六七个穿迷彩服的人，手里拿着砍刀和铁棍。领头的跳下车，是个三十来岁的黑人，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腰里别着一把手枪。
他用当地话喊了一句什么。
艾莎脸色变了：“他说让我们立刻停止，这里是大陆资源的地盘。”
陈根直起腰，手上全是泥。
那个领头的又喊了一句，身后的几个人开始往这边走。有人举着砍刀，刀身在太阳底下反光。
张翠花从车旁走过来，指虎已经套在手指上，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别动。”她说的是中文，但语气和姿态不需要翻译。
领头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安保队——六个穿统一制服、腰间别着橡胶棍的青囊村安保，个个站得笔直，像一堵墙。
他犹豫了一下，又用当地话喊了一句。
“他说什么？”张翠花问艾莎。
“他说……大陆资源付了钱，矿场的毒源归他们管。”
张翠花往前走了两步，指虎在指间转了一圈，寒光一闪。
“你告诉他，”张翠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毒源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不是从大陆资源的账上划出来的。这地方归谁管，你我说了不算，他们说了也不算。”
她抬手指了一下村子里那些蹲在屋檐下的病人——老人、孩子、女人，手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渗着暗紫色的脓水。
“你问问他，这些人归谁管？”
领头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些病人，看到了那些胳膊上的霜纹，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下了脚步。有人把砍刀放低了。
领头的转头跟手下说了句什么，六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往前。
张翠花又往前迈了一步，指虎在阳光底下晃了晃：“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青囊村的人在这里清毒。清完了，人走了，地方还是你们的。但我们清毒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手里的砍刀和铁棍。
“——谁敢拦，先问问这个。”
指虎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精准地停住，锋芒朝外。
领头的盯着那对指虎看了几秒。他见过不少狠人，但这个女人眼里的东西不一样——那是真下过手、真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后退一步，用当地话骂了一句，转身往皮卡走。手下跟着他，砍刀入鞘，铁棍收起来。两辆皮卡掉头，卷着尘土离开了村子。
张翠花把指虎摘下来，套回腰间皮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着干。”她说。
清理工作继续。十二个铁桶全部挖出，毒源点用石灰和活性炭封堵，沟渠上游临时筑了一道土坝拦住残留水流。柳如烟带着艾莎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看病，给所有出现症状的人注射二代解药。
到傍晚，第二处矿场的毒源被彻底清理。
陈根站在村口，看着最后一辆安保车把密封铁桶运走。夕阳把红土地染成深橘色，远处的猴面包树在余晖里像一个巨大的剪影。
手机响了。
沈若兰的声音很急：“陈大哥，国际刑警那边有消息了。陈广福藏身地已经被锁定，就在第三处矿场附近的镇上。另外——”
她顿了一下：“国际刑警组织正式对白茯苓发出红色通缉令。全球范围内通缉。”
陈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上。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张翠花。
张翠花正蹲在井台旁边洗手上的泥，闻言抬起头。
“今晚你守营地。”陈根说，“我去会会陈老板。”
张翠花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干，从腰后拔出指虎往桌上一拍。
“你去你的。”指虎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边有我。”
陈根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车子走去时，身后传来张翠花跟安保队员交代布防的声音。她的嗓门很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罗影从村口追上来：“陈大哥，我跟你去。”
陈根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陈老板是罗三针最早的弟子，”罗影说，“罗家的事，我不能只站在后面看。”
陈根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车子发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非洲的星空又密又亮，银河像一道伤口横跨天际。后视镜里，张翠花站在营地入口，指虎在手，身后是亮着灯的帐篷和排队领药的病人。
车灯切开夜色。
陈根握着方向盘，目光锁在前方。罗影坐在副驾驶，药箱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箱盖上。
“你怕不怕？”陈根忽然问。
罗影侧头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怕见到陈广福。怕他告诉你更多罗三针的事。”
罗影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哥，”她的声音很轻，“罗三针的事我早就全知道了。怕的是他告诉我——还有我不知道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更深的夜色里。远处的天边，有一丝极淡的亮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