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红土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
周联络人开得很快，车灯切开夜色，路两旁偶有低矮的灌木和铁皮棚屋一闪而过。陈根坐在副驾驶，闭着眼，但没睡。他脑子里在盘算——陈老板，罗三针最早的弟子，比鬼手罗还早。明德信托残部的新壳，七个矿场，还有那个光头提到的“私人领地”。
凌晨两点多，车子驶入卡布韦镇。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主街加几条巷子，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两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街边偶尔有人影蹲着，看见车灯也不抬头。
周联络人把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招牌上的字已经脱落了大半，剩下几个字母勉强拼出“瀑布旅馆”。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裹着破毯子打瞌睡。
“就是这里。”周联络人压低声音，“大陆资源在卡布韦的常驻点。陈老板一般住三楼靠里的房间。”
陈根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他回头对周联络人说：“你在车里等着。”
“你一个人？”
陈根没回答，已经走进了旅馆。
前台没有人。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嘎吱作响。陈根放轻脚步，上到三楼。走廊很暗，尽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走到门前，没有急着敲。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陈根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铁床，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窗边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得脸上只剩骨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领口敞着，锁骨突兀地凸出来。
老人面前摆着一套旧茶具，两个杯子。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喝茶。”老人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别站着。”
陈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中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界线。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根倒了一杯。茶汤颜色很深，像隔夜的药汁。
“我叫陈广福。”老人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罗三针收的第一个徒弟。比鬼手罗早三年。罗三针嫌我心不够狠，没让我碰核心的毒术，把我发配到非洲管矿场。一管就是三十年。”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见过罗三针最后一面？”陈根问。
“没有。”陈广福摇头，“他死之前那几年，我已经被赶到非洲了。但我听说了一些事。”他看了陈根一眼，“鬼手罗死在你手上。”
“病死的。”
“一样。”陈广福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陈根面前，“大陆资源的全部账目，七个矿场的位置分布，还有罗三针生前最后一份毒术总纲的海外备份存放地址。”
陈根没有立刻去拿：“你为什么给我？”
陈广福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非洲待了三十年。这七个矿场，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建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毒源是我埋的。矿工是我招的。我知道那些水有问题，但我没说过。”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东西：“去年有个矿工的儿子死了。六岁。跟我孙子一样大。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他儿子会得那种病。我告诉他，矿场周围的水不能喝。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没话回他。”
陈根看着他。
“那些孩子，”陈广福的声音很轻，“跟我没关系。但我知道，跟我有关系。”
他把牛皮纸包又往前推了一下：“账目里记着每一笔毒源原料的来源和去向。七个矿场的位置都在地图上标了。还有，总纲备份的地址——在一个女人手里。”
“谁？”
“罗三针唯一的秘传女弟子。我们叫她白姑姑。”陈广福的眼神变了变，“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几次。她比鬼手罗难缠十倍。鬼手罗是毒，她是毒加脑子。金永昌那套洗钱的手段，有一半是她教的。”
陈根拿起牛皮纸包，打开翻了翻。账目密密麻麻，矿场分布图上用红笔标了七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写了简短的备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中美洲某国。
“你为什么不跑？”陈根问。
“跑了，矿场的工人就得死。”陈广福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走了，大陆资源会派新的人来。新人不会管工人的死活。我在这里三十年，至少压着没让他们用活人做实验。”
他喝完这杯茶，站起来。
“账目给了你，矿场的工人就交给你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根，“白茯苓手里有总纲备份。她缺冰火蚕。你手里有。”
“你怎么知道？”
“罗三针的手札里写过，冰火蚕是唯一能稳定不死方的药引。白茯苓拿了总纲也没用，她造不出完整的不死方。”陈广福拉开房门，“她在中美洲有一个基金会，表面做医疗援助，实际在收矿场。你去找沈若兰，她查得到。”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陈根独自坐在房间里，面前是一盏煤油灯、两个空杯子和一包牛皮纸文件。他拿起陈广福用过的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杯底用刀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悔”。
陈根把杯子放下，拿起牛皮纸包，走出旅馆。
周联络人在车里等着，见他出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回营地。”
车子发动时，陈根拨通了李月娥的电话。
“月娥，查一个人。代号白姑姑，真名可能叫白茯苓。罗三针唯一的秘传女弟子，七十多岁，早年在东南亚做药材贸易，跟金永昌有往来。”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李月娥的声音清醒而专注：“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李月娥回拨过来：“陈大哥，查到了。白茯苓，七十三岁，出生在缅甸，后来入籍新加坡。早年在金三角一带做药材生意，和金永昌有过多次合作。金永昌落网后她销声匿迹，最后一次公开记录是去年在巴拿马入境。她名下有一家叫‘白鸽’的慈善基金会，注册在开曼群岛，表面做医疗援助，实际在多个国家收购矿场和药材种植园。”
“资金规模？”
“比明德信托更隐蔽。明德信托走的是大额信托账户，白茯苓用的是小额分散的离岸公司。我初步估算，她控制的资金池至少在五亿美元以上，分散在十几个国家的上百个账户里。”
陈根沉默了几秒。
“把这些全部发给沈若兰。”
“已经在发了。”
陈根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非洲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天边有一丝微光，像还没烧尽的灰烬。
他打开牛皮纸包，重新翻到矿场分布图那一页。七个红圈，像七颗毒钉钉在非洲的版图上。他拿起笔，在第一个红圈上画了一个叉。
还有六个。
陈广福的话在脑子里转——“白茯苓手里有总纲备份。她缺冰火蚕。你手里有。”
陈根把笔放下，闭上眼睛。
六小时后，营地到了。天已经亮了。罗影站在帐篷门口，看见车回来，迎上前两步又停住，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柳如烟从实验室探出头，手里还握着试管。
“搞定了？”柳如烟问。
“搞定了。”陈根把牛皮纸包递给她，“大陆资源的全部账目。七个矿场的位置。还有——”他顿了一下，“罗三针的毒术总纲备份，在一个叫白茯苓的女人手里。罗三针唯一的秘传女弟子。”
柳如烟接过纸包，翻开看了一眼账目，眉头紧锁。
“白茯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比鬼手罗辈分还高？”
“高得多。”陈根说，“她在中美洲有一个基金会，表面做医疗援助。沈若兰已经在查了。”
罗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柳如烟翻完账目，她才开口：“白茯苓——我听罗素提过。罗三针生前最后一个女弟子。罗素说，她比鬼手罗更可怕。鬼手罗是疯，她是冷。”
“你见过她？”
“没有。但罗三针的手札里提到过她。只用了一个字——”罗影的声音很平，“‘材’。罗三针把她当工具。”
陈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病人们已经排起了队，阿米娜带着护士在分发早餐。柳如烟昨天熬夜赶出来的二代解药已经分装成小瓶，每一瓶都标了编号。
“先清理矿场。”陈根把注意力拉回来，“七个矿场，一个一个清。”
他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蹲下来，把矿场分布图铺在地上。七个红圈在阳光下像七个流血的伤口。
“第一个已经封了。第二个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离营地大概一天车程，“第三个在更北边。第四个——”
“陈大哥。”罗影忽然打断他。
陈根抬头。
罗影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药箱带子，脸色不算好看。她把手机递给陈根：“月娥姐刚发来的。白茯苓名下那个基金会，上个月有一批物资发往非洲。收货地址——”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正是他们脚下这个疫区。
陈根站起来，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物流记录。
“她派人来了。”罗影的声音很轻，“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陈根把手机还给她，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就让她来。”他拉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账我慢慢跟她算。”
罗影站在晨光里，看着帐篷帘子落下。身后，柳如烟已经在喊她过去帮忙分装解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物流记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发货方填的——“白鸽基金会·非洲援助项目·第一批”。
第一批。
还会有第二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