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天边已经泛白。
陈广福被周联络人接走，移交国际刑警驻洛美办事处。临走前，陈广福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陈根一眼。
“白茯苓的货走的是海运。”他说，“她信不过空运，觉得天上容易被人截。集装箱从南美走大西洋航线，在洛美港转陆路进卡隆加。你们要截，就去洛美港。”
“什么时候到？”陈根问。
“我查过大陆资源的物流记录。最后一批货三天前从乌拉圭蒙得维的亚港发出，船期十二天。”陈广福顿了一下，“你们还有不到十天。”
周联络人把陈广福带上车。车门关上，车子消失在红土路的尽头。
陈根转身回营地，张翠花已经站在帐篷门口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递过来：“先喝。看你嘴唇干的。”
陈根接过来灌了几口，把陈广福的话复述了一遍。
张翠花听完，把水壶盖子拧紧：“十天。够。”
“你先带罗影回洛美港盯着。”陈根说，“我留在这里把第二处矿场的收尾做完。柳如烟跟你们去，货到了需要她当场验。”
“那你呢？”
“第三处矿场在卡布韦北边，我让余半山从边境寨子调人过来接手。这边处理完，我直接去洛美跟你们会合。”
张翠花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她把指虎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别回去：“罗影呢？”
“在帐篷里。我去跟她说。”
帐篷里，罗影正坐在药箱旁边整理银针。艾莎在旁边帮忙分装剩下的二代解药，两人没怎么说话，动作利落。
“罗影。”陈根掀开帘子进来。
罗影抬头。
“白茯苓有一批货从南美发过来，走洛美港。张翠花带你和柳如烟先去港口盯着，我晚两天到。”
罗影放下手里的银针：“什么货？”
“紫霜原液和假解药。陈广福说的。”
罗影沉默了几秒，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包里，动作很慢。
“她要在疫区投放催化剂。”罗影的声音很平，“先让更多人感染，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来发解药。到时候整个卡隆加都会跪着求她。”
“所以我们去截。”陈根说。
罗影把针包合上，拉紧束口绳：“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一个小时后，张翠花带着罗影、柳如烟和两名安保队员上了越野车。临行前，柳如烟把二代解药的配方手稿交给艾莎，又叮嘱了三个关键剂量点。艾莎抱着手稿，用力点头。
陈根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车子卷起红土远去。
他转身回营地，开始安排第二处矿场的收尾工作。余半山的电话在中午打过来，说他已经带了十二个人从边境寨子出发，明天傍晚能到。陈根把矿场分布图发给他，又交代了三个注意事项：水源上游封堵、铁桶密封转运、当地病人按轻重分诊。
余半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比我啰嗦了。”
“因为这边的事不能出错。”陈根说。
“放心。”
接下来的三天，陈根带着艾莎和阿米娜把营地里的病人全部重新筛查了一遍。二代解药的稳定效果比预想的好，重症病人的紫色霜纹基本消退，轻症病人已经能下地走动。阿米娜在卫生站的墙上画了一张简易的病情跟踪表，用当地话标注每个病人的名字和恢复情况。
第四天傍晚，余半山到了。他带的人不多，但个个精干，有几个是西南支脉的老药农，对毒源清理有经验。陈根把第二处矿场的详细情况交代完，当晚就上了车。
从疫区到洛美港，开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抵达港口时是第二天中午。张翠花在港口外的一间小旅馆里等着，桌上铺着港口的货运时刻表。柳如烟和罗影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几张提货单的复印件。
“船后天到。”张翠花把时刻表推过来，“货柜编号已经查到了。走的是大宗农产品通道，报的是‘医疗物资’。”
“收货方是谁？”陈根问。
“一家叫‘西非健康联盟’的当地公司。”罗影把提货单翻到背面，指着一行小字，“法人代表是个当地人，但注册地址跟白鸽基金会在加纳的办事处是同一个楼。”
陈根在桌前坐下来，把提货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货柜从港口到疫区，走哪条路？”
张翠花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这条路。中间只有一个检查站，在阿塔帕梅镇。过了检查站再往北，就没有正规关卡了。”
“在检查站截。”陈根说。
柳如烟皱眉：“检查站是当地军警管的，我们怎么截？”
“不用我们截。”陈根拿出手机，“我让方正刚走外交渠道，以‘涉嫌走私危险化学品’的名义，请当地海关在检查站扣货。我们只需要在场，确认货物性质。”
罗影忽然开口：“如果白茯苓的人也在场呢？”
陈根看着她。
“陈广福说白茯苓做事很小心。”罗影的声音很冷，“这批货值多少钱？她不会只靠一个当地公司接货。她一定派了自己的人跟着。”
陈根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所以到时候你和柳如烟在后面等着，我和张翠花上前。如果她的人动手，先控制住。”
张翠花把指虎拿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我等这个呢。”
两天后，货柜抵达洛美港。
陈根带着柳如烟和罗影提前到了阿塔帕梅检查站。张翠花和两名安保队员守在检查站外面的路边，车停在树荫下，车窗开着，能听见检查站里的动静。
下午三点，一辆重型卡车从南边驶来。车头是白色的，车斗里装着一个四十尺的集装箱，箱体上贴着“西非健康联盟——医疗物资”的标签。
卡车在检查站前停下来。司机递上文件，两个穿制服的当地海关人员围着货柜转了一圈，用手电筒照着箱门上的封条。
陈根站在检查站办公室的窗户旁边，盯着那辆卡车。柳如烟和罗影在后面的房间里，透过百叶窗往外看。
海关人员核对完文件，正要放行，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人听了片刻，脸色变了，放下电话朝外面喊了一声。两个海关人员重新走到卡车前，这次手里多了一把撬棍。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大声说着什么。从副驾驶又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光头，脸上有一道旧疤。
陈根的瞳孔缩了一下。就是那个在疫区营地找茬的光头。
光头从怀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语气很急。然后他转身朝检查站办公室走来。
陈根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
光头走到台阶下，抬头看见陈根，脚步顿住了。他认出了这张脸。
“又见面了。”陈根说。
光头脸上的疤抽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卡车，又看了看陈根，手慢慢往腰后摸。
张翠花从侧面走过来，指虎在手里转了一圈，寒光一闪。两名安保队员从卡车后面包抄过去，堵住了退路。
光头的手停在腰后，没有拔出来。
“集装箱打开。”陈根说。
海关人员用撬棍撬开封条，拉开箱门。里面码着一排排纸箱，箱子上印着“葡萄糖注射液”的字样。柳如烟和罗影从后面走过来，戴上手套，拆开最上面一箱。
纸箱里面是玻璃瓶，瓶中的液体无色透明，看起来确实像注射液。柳如烟取出一瓶，对着光看了看，又拧开瓶盖闻了一下，脸色骤变。
“催化剂。”柳如烟把瓶子递给罗影，“紫霜的加速扩散剂。一旦注射进人体，会在十二小时内让潜伏的毒素全面爆发。”
罗影接过瓶子，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光头。
“你运这个，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光头没说话。
罗影把瓶子放回箱子里，转身对陈根说：“后面还有。全是。”
陈根看着光头：“白茯苓在哪？”
光头还是不说话。张翠花往前迈了一步，指虎在掌心转了一下，光头身后的两个安保同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说！我说！”光头喊出来，“她在中美洲！她在巴拿马！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每个月的十五号她都会去巴拿马城的一家诊所！那家诊所叫‘圣玛利亚’！”
陈根拿出手机，把信息发给李月娥。
柳如烟和罗影继续清点货柜。一共四十尺的集装箱，三分之二装了紫霜原液，三分之一装了这种假解药。如果全部投放进疫区，整个卡隆加东部将在一个月内变成死地。
当地海关人员已经把光头和他的同伙控制住。陈根将截获的物证清单和现场照片打包，发给了方正刚和国际刑警驻西非办事处。
当天晚上，国际刑警组织正式向全球发出红色通缉令。白茯苓名下白鸽基金会在中美洲的总部被查封，账户冻结。新闻稿在凌晨发布，标题只有一行字：“跨国医药黑产帝国覆灭——白鸽基金会涉嫌制造大规模中毒事件。”
陈根回到旅馆时，已经是深夜。张翠花在楼下跟安保队员交代后续布防，柳如烟和罗影在房间里清点带回的样本。
陈根刚坐下，柳如烟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试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大哥。”她把试管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陈根接过来。试管里是一小块被防腐液浸泡的纸片，纸质粗糙，墨迹已经被液体浸得有些晕开，但字还能勉强辨认。纸片上只有几行字，是罗三针的笔迹——那种瘦硬倾斜、像刀刻一样的字：
“第七矿场，地下三层，不死方残篇原始备份。”
陈根盯着那行字，抬起头。
柳如烟看着他，声音很轻：“这是从第二处矿洞实验室暗格里找到的。夹在日志封皮夹层里。我们之前没发现。”
陈根握着试管，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第七矿场。地下三层。不死方残篇原始备份。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青囊村矿洞里销毁不死方残篇时的情景。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那口石棺，那本纸页发脆的残篇。他和柳如烟亲手把它烧了，灰烬扔进深潭。当时以为一切结束了。
但现在，罗三针的笔迹在试管里凝视着他。
“她知道吗？”陈根问。
柳如烟没有问“她”是谁。
“不知道。”柳如烟说，“但白茯苓拿了总纲，如果她再找到第七矿场的备份——”
“她解不开。”陈根把试管放在桌上，声音很稳，“没有冰火蚕，备份和总纲加在一起也没用。”
柳如烟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消退。
陈根站起来，走到窗前。旅馆的窗户对着港口方向，远处有货轮的灯火在黑暗里移动，像一排缓慢漂移的星星。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回营地，把第二处矿场收尾。然后——”
他回头看着柳如烟。
“去第七矿场。”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她已经很熟悉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沉，比决心更硬。
她点了头：“我去收拾东西。”
门在她身后合上。陈根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密封试管。罗三针的字迹隔着玻璃和防腐液，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七座矿场和无数条人命，和他对视。
第七矿场，地下三层。
他攥紧试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