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巴拿马城托库门国际机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陈根走出舱门，热浪裹着海风扑面而来。和非洲的干燥炎热不同，这里的空气又潮又闷，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脸上。罗影跟在后面，药箱背在肩上，脸色因为长途飞行显得疲惫，但步子很稳。
取行李时，陈根的手机响了。沈若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大哥，我在巴拿马城的联络人已经等着了。他叫卡洛斯，当地华人商会的副会长，白茯苓的基金会以前租过他的写字楼。他对白茯苓的产业分布很熟。”
“让他带路，先去基金会旧址。”
“已经在停车场了。”
出了机场大厅，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华人，矮胖，戴着金边眼镜，穿一件花衬衫，额头全是汗。看见陈根出来，他小跑着迎上来，双手握住陈根的手。
“陈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卡洛斯，沈总的朋友。”他的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语速很快，“车在这边，先上车，外面太热。”
上了车，冷气开得很足。卡洛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白茯苓的基金会在巴拿马城有两处办公点，一处在老城区，一处在金融区。老城区那个已经锁了半年，物业费还欠着。金融区那个上个月刚退租，东西搬得干干净净。”
“先去老城区那个。”
卡洛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地方没什么东西了。物业说里面全空了，就剩几张破桌子和一堆废纸。”
“废纸也行。”
车子穿过巴拿马城市区，沿着滨海大道往老城区开。左手边是太平洋，海面灰蓝，几艘货轮停在远处的锚地。右手边是高楼林立的金融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入一片狭窄的街道。老城区的建筑大多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的老楼，外墙刷着褪色的漆，阳台铁栏生锈，但窄巷里游人不少，咖啡馆和纪念品店挤在路边。
卡洛斯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门紧锁，门牌上钉着一块铜匾——“白鸽基金会·巴拿马办事处”。铜匾右下角贴着一张物业催缴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卡洛斯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说带人来看房。别弄出太大动静就行。”
陈根接过钥匙，打开门。
一楼是接待区和办公区，桌子椅子都搬空了，地上散落着碎纸片和几个破文件夹。墙上的白板还留着一行没擦干净的字迹，罗影凑过去看了半天，认出是西班牙语的“第四阶段样本已送达”。
“第四阶段。”罗影重复了一遍，看向陈根，“罗三针的实验日志里，不死方复原分五个阶段。第四阶段是人体验证前的最后一步。”
陈根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办公室尽头有一间单独的隔间，门没锁，推开后是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被砸烂的电脑主机，硬盘已经被取走了。
罗影在桌下发现了一个碎纸机，纸篓里塞满了碎纸条。她蹲下来，把纸篓倒空，开始一片一片拼。
陈根则在房间里四处查看。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办公桌底下。桌子靠墙那一面的踢脚线有一块是松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他用手一抠，整块木板应声脱落，露出墙里的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只是折了进去。陈根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照片和几张折叠的地图。
照片是黑白打印的，有些模糊。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地下空间，水泥墙壁上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公式。第二张照片是一排玻璃容器，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第三张照片让陈根的手停住了——照片里是一张实验台，台上躺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面部被打上了马赛克。
罗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她的实验记录。”陈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日期和编号：“第四阶段·人体适应性测试·第七次。”
他继续翻。地图有两张。第一张是巴拿马全国的简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巴拿马城、贝拉瓜斯省某处、以及一个靠近哥斯达黎加边境的山区。第二张地图是贝拉瓜斯省的局部放大图，上面标了一座山的等高线和一个用红圈标记的洞口，洞口旁边写着“实验室入口”。
“火山。”罗影指着等高线密集的区域，“这是巴鲁火山。巴拿马最高的火山，活火山。”
陈根把照片和地图铺在桌上，拿出手机逐张拍照，然后发给李月娥和柳如烟。
三分钟后，柳如烟的电话打过来。
“照片收到了。”她的声音很沉，“那个地下空间的照片，墙壁上的符号我认出来了——是罗三针毒术总纲里的‘固本培元阵法’。他试图用这个阵法稳定不死方的核心成分。但他失败了，因为阵法需要冰火蚕的活性提取液作为能量源。”
“所以白茯苓的进度卡在哪一步？”
“卡在第四阶段。”柳如烟说，“她已经能做到人体验证，但做不出稳定成品。照片上那个被实验的人，应该是她的‘药人’。她在用活人试药，试图用试错法弥补冰火蚕的缺失。”
陈根挂了电话，把照片和地图收好。
“走。”他对罗影说，“去贝拉瓜斯。”
两人走出办公楼时，卡洛斯还站在门口抽烟。陈根问他：“贝拉瓜斯省，巴鲁火山附近，你去过吗？”
卡洛斯烟差点掉地上：“巴鲁火山？那个地方路很难走，最后一段全是土路，越野车都不一定上得去。而且那边没什么人住，最近的镇子离山脚还有十几公里。”
“开车去，能到哪算哪。”
卡洛斯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陈根的眼神，把烟掐了：“行。我去换辆越野车。你们先吃点东西，这一路开过去得五六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三人上路。卡洛斯开着一辆深灰色的丰田越野，出了巴拿马城一路向西，沿着泛美公路开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拐入一条向北的省道。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两旁的植被从热带草原变成浓密的雨林，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车窗上凝出一层水雾。
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暗下来。卡洛斯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简陋的加油站旁，加满油，又买了几瓶水和一袋面包。他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说：“巴鲁火山。看着近，实际还得开一个多小时。最后那段路全是弯，晚上开不安全。”
“慢慢开。”陈根说。
卡洛斯叹了口气，重新上路。车灯切开浓重的黑暗，雨林里的虫鸣像潮水一样涌进车窗。开了没多久，前方的路突然变窄，两旁的树枝几乎把路面完全遮住，像钻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陈根一直盯着导航。地图上那个红圈越来越近。
忽然，罗影开口：“停车。”
卡洛斯踩了刹车。
“怎么了？”陈根问。
罗影指着前方路面：“你看地上。”
车灯照出前方的土路，路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雾气从路右侧的密林里渗出来，朝左侧的山沟方向飘去。
“山里的夜雾。”卡洛斯说。
“不是。”罗影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蹲在路边，用手电筒照着那层雾气。雾气很薄，但颜色不对——正常的水雾是灰白的，这层雾带着极淡的青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罗影用银针挑了一点雾气凝结的水珠闻了一下，脸色骤变。
“毒雾。”她站起来，“罗三针的配方——‘青丝瘴’，一种慢性神经毒气。吸进去不会立刻发作，但两个小时后会开始四肢麻木，六个小时后呼吸肌麻痹。”
卡洛斯脸色变了：“那我们——”
“别慌。”陈根从车上下来，“风向朝山沟，浓度不高。但前面路上肯定更浓。”
他走到路右侧的密林边缘，蹲下来查看。树丛里有一根被踩断的藤蔓，断口新鲜，渗出白色的汁液。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道划痕——金属工具留下的，很新。
“有人知道我们要来。”陈根站起来，“白茯苓在这条路上布了哨。”
罗影走过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排银针和几个小瓷瓶。她取出一瓶淡黄色的药膏，抹在自己和卡洛斯的鼻下，又递给陈根一盒。
“青莲解毒膏，能挡青丝瘴的毒性。”她说，“但只能挡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内不能通过毒雾区，还得再抹。”
陈根把药膏涂在鼻下，一股清凉的药草味冲入脑门。他转身朝车子走去：“上车，冲过去。”
卡洛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还是钻进了驾驶座。车子重新发动，朝毒雾深处驶去。雾越来越浓，车灯的光被青白色的雾气吸收了大半，能见度不到五米。卡洛斯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车速降到二十码。
“左前方有动静。”罗影忽然说。
陈根已经听到了。树丛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从左侧包抄过来。他摇下车窗，以内劲灌入声音，喝了一声：“停！”
那一声像闷雷滚过路面，震得车窗嗡嗡作响。树丛里的脚步声乱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一支弩箭从右侧射来，钉在车门上，箭头上裹着一层暗紫色的布条。
“毒箭。”罗影拔下一根银针。
陈根推开车门：“你们在车里等着。”
他一步跨入黑暗，以内劲护住全身。雨林里潮湿的空气被他的气场搅动，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第二支弩箭射来，被他的内劲震偏，扎进旁边的树干。陈根循着弩箭来的方向一掌拍出，掌风卷着雨林的湿气和腐叶，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树丛里传来一声闷哼，一个黑影从树上摔下来。
张翠花的声音从车子另一侧传来：“左边交给我！”
陈根回头一看——张翠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座翻到了车外，贴着车身绕到了左侧。她手里指虎已经套上，在黑暗中寒光一闪。左侧的两个伏击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近身制伏。指虎砸在手腕上，两声惨叫，两把砍刀落地。
陈根走到摔在地上的那个人面前，蹲下来。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黑色战术服，脸上涂着迷彩，手腕上有一个纹身——一朵白鸽。
“白茯苓的人。”陈根把他的头套扯下来。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陈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内力灌入。那人浑身一颤，痛得脸都扭曲了。
“白茯苓在哪？”陈根的声音很平。
那人还是咬着牙。陈根的手微微用力。
“火……火山实验室……”那人终于开口了，喘着粗气，“她在火山实验室里……已经开始做第五阶段了……用活人……”
陈根的手松开。他站起来，走回车里。
罗影已经从车上下来，把那支毒箭从车门上拔出来，用布包好。她看着陈根。
“走。”陈根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
卡洛斯站在车旁，腿还在抖。陈根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开。火山实验室的路，你认识吗？”
卡洛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个人说的地方我知道——巴鲁火山南坡有一个废弃的地质观测站，前几年被私人买走了。我在商会听人说过，买主是个亚洲女人。”
“就是那里。”陈根拉开车门，“走。”
车子重新发动，碾过土路上的毒雾，朝火山深处开去。车灯照出前方蜿蜒的山路，像一条蛇钻入黑暗。
罗影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支毒箭，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
“陈大哥。”她忽然开口。
陈根侧头看她。
“白茯苓在火山实验室里用活人试药。”罗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肉上，“她在做的事，和鬼手罗一模一样。”
陈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所以她必须停。”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晚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