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三层爬回地面时，天已经亮了。
陈根站在矿场北侧的山脊上，看着脚下那片被灌木和碎石覆盖的废墟。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远处的草原染成暗金色。政府军士兵散在四周警戒，周联络人在跟排长交涉回程安排。
柳如烟从通风管道口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陈根旁边。罗影跟在后面，药箱提在手里，脸色很白。
陈根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她拿了不死方，但她解不开。”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晨风削得又薄又硬，“因为不死方唯一的解，在青囊心法里。没有冰火蚕，她永远造不出完整的不死方。”
柳如烟点头：“冰火蚕的活性提取液只有青囊村能培养。她逆向分析也没用，那是活物，不是化学分子式。”
“所以她会来青囊村。”陈根转过头看着柳如烟，“要么派人来偷，要么——”
“要么亲自来抢。”
陈根没有再往下说。他朝山下走去，步子很快，像已经看到了下一步棋。
回程比来时顺利。政府军清理了路上的伏击残部，车队一路开回洛美。周联络人帮忙订了最快的回国航班，经迪拜转机，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
飞机上，陈根闭着眼，脑子里一直在过白茯苓留下的那行字。刻在地面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从容——“青囊传人，后会有期”。这个女人不是在逃，她是在下战书。
落地省城机场时，是第二天傍晚。沈若兰和赵雪儿在到达口等着，车直接开回青囊村。
车上，沈若兰把最新情报递过来：“白茯苓的湾流飞机在巴拿马城降落之后，她没有进城。李姐查到她名下一家空壳公司上个月租用了巴拿马西部贝拉瓜斯省的一处庄园。庄园占地很大，有私人码头和简易机场。”
“贝拉瓜斯省。”陈根看着手机地图，“靠近太平洋岸，山区地形。易守难攻。”
“而且那个庄园下面据说有山洞。”沈若兰补充，“地质勘探记录显示那片区域是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很发达。如果她把实验室设在地下——”
“那就又是一个罗三针式的据点。”陈根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驶入青囊村时，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车灯里一晃而过。陈根让沈若兰通知所有人到纪念馆开会，自己先回屋洗了把脸。
二十分钟后，纪念馆一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五女——张翠花、李月娥、赵雪儿、柳如烟、沈若兰——全部到齐。华济生和严九从各自支脉赶来，余半山从非洲营地通过视频连线，余一诚从南美分校接入。方正刚和江望川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国际刑警的最新通报。
陈根走进来时，所有人同时抬头。
他走到桌前，没有坐下，直接开口：“非洲七个矿场，前六个已经清理完毕。第七个矿场在白茯苓之前被我们找到，但不死方残篇的原始备份被她抢先拿走。”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华济生先开口：“不死方备份被拿走，后果有多严重？”
“严重，但不致命。”陈根把罗三针的日志和矿场结构图投在屏幕上，“备份容器上涂了冰火蚕虫卵的活性提取液。白茯苓虽然拿走了备份，但她没有活的冰火蚕，解不开不死方的核心。她最多只能做出半成品——就像她在非洲矿场做的那种残次品。”
“残次品也能杀人。”余半山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对。所以我们要赶在她之前封死她的路。”陈根把李月娥整理的情报放出来，“白茯苓目前藏身巴拿马西部贝拉瓜斯省一处庄园。那里有地下溶洞，她已经把实验室搬进去了。”
方正刚接过话头：“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已经生效，但巴拿马方面还没有执行抓捕。原因很简单——白茯苓在巴拿马政商两界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很深。当地警方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突袭庄园。”
“证据不足？”张翠花哼了一声，“她集装箱里的紫霜原液不算证据？”
“那是非洲的案子。巴拿马方面说白茯苓在巴拿马境内没有犯罪行为。”方正刚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火。
江望川敲了敲桌面：“外交渠道我这边继续施压。但如果巴拿马不动手，我们必须有别的方案。”
沈若兰放下手里的笔：“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看过去。
“白茯苓虽然拿到了不死方备份，但她缺一样东西。”沈若兰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罗三针日志里那行关于冰火蚕的记录，“不死方的配方里有一味药引——冰火蚕虫卵。没有这味药引，不死方就是一堆死物。白茯苓花了几十年想复原不死方，但始终卡在这一步。”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所以我们手里的冰火蚕，就是白茯苓的命门。她要么来偷，要么来抢。不管哪一种，她都必须派人进入青囊村。”
陈根明白了她的意思：“与其去巴拿马找她，不如让她来找我们。”
“对。”沈若兰点头，“把冰火蚕培养室做成一个明面上的靶子。安保加强到最高级别，但故意留下一个‘漏洞’。白茯苓的人一旦进来，我们就收网。”
“然后顺着来人摸到她的藏身地。”方正刚接话。
陈根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分工。”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沈若兰，你继续追踪白茯苓的国际资金网络，冻结她所有能触及的账户。李月娥，情报网络全面铺开，监控白茯苓所有已知联系人和产业。方正刚、江望川，外交渠道施压巴拿马，逼她动，逼她犯错。”
他转向赵雪儿：“雪儿，你负责对外联络。世卫组织那边继续通报白茯苓的犯罪证据，让国际舆论压巴拿马政府。”
“柳如烟，你带团队紧急研制针对不死方残次品的预防性解药。如果白茯苓真的在巴拿马做出半成品，我们需要有东西能挡住。”
“张翠花，冰火蚕培养室的安保由你全权负责。外松内紧，让她的人进来，但别让他们出去。”
张翠花把指虎往桌上一拍：“明白。”
陈根最后说：“我带罗影去中美洲。先摸清白茯苓庄园周围的布防和地形。她的人如果来青囊村，我那边就端她的老巢。”
方正刚皱眉：“你只带罗影？”
“罗影最了解罗三针的毒术体系和白茯苓的手段。”陈根看了一眼罗影，后者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此刻抬起头，目光平静，“而且，罗家的事，她比谁都有资格在场。”
方正刚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会议散了。众人各自去准备。
陈根走出纪念馆时，夜风从老槐树那边吹来，红布条在月光里像一片暗色的浪。他站在树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广福的号码。陈广福已经被国际刑警羁押，但周联络人帮忙协调了通话。
“白茯苓在巴拿马贝拉瓜斯省的庄园。”陈根说，“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陈广福的声音很沙哑，“那是罗三针最早的一个实验点，比非洲的矿场还早。地下溶洞的图纸在白茯苓手里，我只有一张简略的方位图。但她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年，肯定改造过。”
“把方位图发给我。”
“好。”陈广福顿了一下，“陈根，白茯苓这个人，和鬼手罗不一样。鬼手罗疯，但你能猜到他想干什么。白茯苓不疯，她每做一件事都算好了退路。你去她的地盘，要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根站在老槐树下又待了一会儿。罗影从纪念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走到他旁边。
“陈大哥，我准备好了。”
陈根看了她一眼：“你怕不怕？”
罗影想了想，摇头：“怕。但我更怕她拿着罗三针的东西继续害人。”
陈根点头，转身朝村口走去。
身后，纪念馆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张翠花在药膳馆门口跟安保队员交代最后的布防。柳如烟钻进实验室，灯光亮起来，映出她俯身配药的剪影。李月娥在档案馆里整理情报档案，赵雪儿在电脑前写发给世卫组织的报告，沈若兰在打电话协调基金会的资金冻结。
青囊村安静下来，但每一间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有人在为同一件事忙碌。
陈根和罗影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切开夜色。老槐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满树红布条缩成一个暗红色的点，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罗影坐在副驾驶，药箱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枚白茯苓留下的玉石印章。她翻过印章，看着底部的篆字，忽然说：“陈大哥，白茯苓在矿场里留那行字，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在等你去找她。”
陈根目视前方，车速提起来：“那就让她等。”
车子驶入高速，朝省城机场方向开去。夜色浓稠，前方的路被车灯照亮了一截，又迅速被黑暗吞没。但陈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中美洲。巴拿马。贝拉瓜斯省。
白茯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