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航班上，陈根把那个密封容器交给了柳如烟。
柳如烟是在巴拿马城机场跟他们汇合的。她原本留在青囊村做解药，但陈根在电话里只说了“不死方核心样本”六个字，她就订了最快的一班飞机赶过来。在候机楼的角落里，她打开容器，对着光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意识波是活的。”柳如烟把容器封好，声音压得很低，“但它缺稳定剂。按照这个衰减速度，三天之内就会彻底消散。”
“白茯苓说她已经记住了配方。”罗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玉石印章。
“配方是配方，核心是核心。”柳如烟把容器收进药箱，扣好锁扣，“没有冰火蚕虫卵持续供给活性成分，配方就是一张废纸。白茯苓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才在火山实验室里用活人做适应性测试——她在试错，想找到一种不依赖冰火蚕的稳定方法。”
“找到了吗？”张翠花问。
“没有。”柳如烟摇头，“照片上那些药人的反应数据我看过了。全部失败。她越是试，越证明冰火蚕不可替代。”
陈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她们说话。飞机引擎的嗡鸣声里，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回去之后，”他开口，“把意识波样本封存进档案馆最深处的保险柜。和当年不死方残篇的文字摘要放在一起。”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东西放在村里——”
“放别处我不放心。”陈根睁开眼，“冰火蚕在青囊村，样本也在青囊村。白茯苓不管派谁来，最终目标都是这里。与其让她分散行动，不如把东西放在一起，让她一次来。”
柳如烟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飞机在省城落地时是清晨。沈若兰安排了车，直接回青囊村。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罗影偶尔翻动罗三针日志的纸页声。
回到村里，陈根先去了纪念馆。柳如烟捧着密封容器跟在后面，李月娥已经等在档案馆门口了。她手里拿着保险柜的钥匙，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最深处的柜子。”陈根说，“和当年那批文件放一起。”
档案馆最深处是一间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独立库房，墙体厚达半米，恒温恒湿。柳如烟把密封容器放进保险柜，和不死方残篇的文字摘要、罗三针的部分遗稿放在同一层。她锁好柜门，把两把钥匙分别交给了陈根和李月娥。
陈根握着钥匙，在保险柜前站了很久。
“这道锁，”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库房里格外清晰，“以后只有你和陈青陈囊能开。我要是出了什么事——”
“你不会出事。”柳如烟打断他。
陈根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他把钥匙递给李月娥：“收好。”
出了档案馆，天已经大亮了。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几个早起的村民在药膳馆门口打扫。陈根站在纪念馆台阶上，看着青囊村早晨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白茯苓那边有消息吗？”他问跟出来的沈若兰。
“国际刑警全面追捕已经启动。她名下所有已知账户都被冻结，白鸽基金会在各国的办事处全部查封。”沈若兰翻开平板电脑，“但她本人从火山实验室逃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李姐在追她的假身份记录。”
“继续追。”陈根走下台阶，“她跑不远。”
接下来三天，青囊村在高度戒备中度过。张翠花把冰火蚕培养室的安保增加了一倍，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经过三道验证。余半山从边境寨子带了六个人过来，专门负责夜间巡逻。柳如烟和罗影把实验室锁了，集中精力研究意识波样本的衰减规律。
第三天傍晚，方正刚的电话打进来。
“老陈，查到了。”方正刚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白茯苓有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假身份，名字叫陈秀兰，新加坡籍。这个身份最近一次使用记录是在三天前——从巴拿马城飞往曼谷，然后转机去了普吉岛。”
“普吉岛？”
“对。她在普吉岛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有一处房产，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这个岛叫大朗岛，面积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百人，主要是渔民。岛上的通讯和交通都很闭塞，进出只能靠船。”
陈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槐树。夜色正在降临，红布条在风里翻动。
“通知国际刑警泰国方面了吗？”
“通知了。但泰国警方说需要时间走程序，最快明天才能上岛。”方正刚顿了一下，“我怕等她的人到了，白茯苓又跑了。”
“不用等了。”陈根说，“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刚回来——”
“正因为刚回来，才不能等。”陈根转身朝屋里走，“从普吉岛到大朗岛，最快的船多久？”
“我帮你问。”方正刚挂了电话。
陈根走进堂屋，张翠花正在收拾碗筷。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找到白茯苓了。泰国，一个小岛。今晚出发。”
张翠花放下手里的碗，看了他两秒，转身去拿指虎。
“我去叫罗影。”她说。
罗影在实验室里帮柳如烟做意识波的衰减曲线。听到陈根叫她，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药箱一提就出来了。柳如烟跟到门口，递过来一个铝制小盒。
“紧急解毒剂。白茯苓身上的毒方我列了七种可能，盒子里对应备了七支。”柳如烟的声音很快，“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支密封试管，里面是淡绿色的液体。
“二代解药的浓缩版。如果白茯苓在岛上留了毒，先用这个压住。”
陈根收好。三人上了车，驶出青囊村。夜色浓稠，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到省城机场。沈若兰已经提前协调好了航班，从省城到曼谷转普吉，全程将近十个小时。
飞机上，罗影一直没睡。她把罗三针的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不要用鬼手罗的方法解紫霜。会死。”
她拿出笔，在日志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不要用罗三针的方法做不死方。会变成鬼。”
然后她合上日志，靠在座位上，看着舷窗外黑沉沉的云层。
天亮时，飞机在普吉岛降落。
从机场到码头，从码头到大朗岛，又花了将近三个小时。船是方正刚提前安排好的，一艘不起眼的木壳渔船。船老大是个沉默的泰国老人，皮肤晒得黝黑，他一看陈根就知道来意，只问了一句：“找那个中国老太太？”
陈根点头。
船老大没再说什么，发动机器，朝外海开去。海面平静，碧蓝的海水在船底分开又合拢，远处的岛屿像散落在蓝布上的绿色石子。
四十分钟后，大朗岛出现在视线里。岛不大，海岸线被红树林和礁石占据，码头只是几根木桩撑起的简易栈桥。岛上散落着十几户渔民家，炊烟从铁皮烟囱里升起来，混着海腥味。
船老大把船靠上栈桥。陈根第一个跳上去，张翠花和罗影跟在后面。
岛上很安静。几个小孩在沙滩上踢一个破旧的足球，看见他们也不认生，咧着嘴笑。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屋前补渔网，陈根走过去，拿出手机翻到白茯苓的照片。
“见过这个人吗？”
女人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伸手指向岛东侧的一片椰林。椰林后面，有一间用木桩架高的吊脚屋，孤零零地立在海边礁石上。
陈根朝那个方向走去。
吊脚屋不大，木头已经发黑，屋顶是茅草搭的。屋前有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她穿着和火山实验室里一样的灰布衫，头发散着，没有绾髻。她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陈根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住。
白茯苓没有回头。
“我闻到药味了。”她的声音很干，像风吹过枯叶，“青囊村的药草味。带着那种……清凉的、带刺的香。是冰火蚕虫卵的味道。”
她慢慢转过头。
她的脸比火山实验室里更老了。眼窝深陷，颧骨像两把刀，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种亮已经变了——从狂热变成了近乎透明的平静。
“你带了冰火蚕虫卵来。”白茯苓看着陈根身后的罗影，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箱上，“小姑娘，你箱子里有冰火蚕的味道。你把它带来了。”
罗影没有回答，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药箱上。
白茯苓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很快就散了。
“我在这岛上住了三天。”她转回头，重新看着海面，“三天里我想了很多事。比过去三十年想的都多。”
陈根在她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
“你说你做了三件事。”他的声音很平，“帮罗三针建矿场，帮金永昌洗钱，做不死方。”
白茯苓微微点头。
“前两件，我不后悔。”她的目光停在远处的海平线上，“罗三针给了我活路，金永昌给了我钱。没有他们，我早死在缅甸的山里了。”
“第三件呢？”
白茯苓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陈旧的疤痕。那道疤很长，从耳根延伸到衣领下面。
“第三件我后悔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盖住，“做不死方做到最后我才明白——青囊子当年不传此方，不是怕人长生。”
她转过头看着陈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是怕人变成鬼。”
白茯苓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手扶着藤椅的扶手，膝盖似乎不太好。站直之后，她看着陈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递过来。
“这是不死方的完整配方。我自己写的那份。”她说，“你拿回去，烧了。或者放在你的档案馆里，当警告。”
陈根接过来。油纸包很轻，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我跟你走。”白茯苓说，“不用绑。”
她伸出双手，手腕并在一起。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旧针孔，指关节粗大——这是常年配药的手。
陈根看着她，没有动。
“罗三针最后的日子，”他问，“你知道吗？”
白茯苓的手僵了一下。
“知道。”她说，“他死在一个废弃实验室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你去看过他吗？”
“没有。”
“后悔吗？”
白茯苓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并拢的手腕又往前伸了伸。
陈根站起来，对罗影说：“叫船。”
罗影转身朝码头走去。张翠花从侧面走过来，站在白茯苓身后，指虎没有拿出来。白茯苓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陈根朝码头走。
码头上，船老大已经等在那里了。陈根扶白茯苓上船时，她的手腕很细，隔着灰布衫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船离开大朗岛时，白茯苓坐在船尾，一直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吊脚屋。海风把她的白发吹散，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慢。
罗影坐在她对面，药箱搁在膝盖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船在普吉岛靠岸时，泰国警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上前，白茯苓自己跨过船帮，上了岸，把手腕递过去。警察给她戴上手铐时，她回头看了陈根一眼。
“那个意识波样本，”她说，“三天内就会消散。我算过了，今天正好第三天。”
陈根看着她。
“所以你不用费心封存了。”白茯苓被警察带上车，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青囊子的东西，还是留在青囊村最好。”
车门关上。警车驶离码头，消失在普吉岛的街道拐角。
陈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
“她说意识波要消散了。”罗影走过来，“那档案馆里的容器——”
“回去看看。”陈根把油纸包收好，朝车子走去。
三天后，青囊村档案馆。
柳如烟打开保险柜，取出密封容器。里面的银色液体还在，但那粒脉动的光点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用仪器测了一下，确认意识波的活性已经衰减到无法检测的水平。
“消散了。”柳如烟合上容器盖，“白茯苓算得没错。”
陈根站在保险柜前，看着那管已经失去活性的液体。旁边是不死方残篇的文字摘要和罗三针的部分遗稿。他把白茯苓的油纸包也放进去，放在同一层。
“锁上吧。”他说。
柳如烟锁好柜门，把钥匙交给他。陈根握着两把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钥匙递给身后的李月娥。
“收好。”
李月娥接过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陈根走出档案馆时，天正下着小雨。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垂在枝头，像一片沉默的眼泪。
罗影站在纪念馆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玉石印章。她看着雨幕，忽然说：“陈大哥，你说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青囊子的东西，还是留在青囊村最好。’”
陈根看着雨中的老槐树，想了一会儿。
“也许她是说，”他的声音很轻，“不死方这种东西，不管落到谁手里，都会变成鬼。只有留在青囊村，才永远是药。”
罗影没再说话。她把玉石印章收进口袋，转身进了纪念馆。
雨越下越大，把青囊村洗得干干净净。远处，张翠花在药膳馆门口收摊，赵雪儿牵着小满往家跑，李月娥在档案馆门口收伞。柳如烟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雨幕，手里还握着那支测过意识波活性的试管。
陈根独自站在纪念馆的屋檐下，听着雨声。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方正刚。
“白茯苓已经被押送到曼谷，国际刑警那边在办引渡。她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医生说——”
“怎么了？”
“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陈根握着手机，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老槐树轮廓。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屋檐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纪念馆，经过青囊子的展柜，经过罗三针的遗稿，经过陈家四代人的照片，一直走到最深处。
他在保险柜前停下来，伸手按在冰冷的柜门上。
“罗三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柜子里那些发黄的纸页说话，“你的最后一个徒弟，也要走了。”
雨声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