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大朗岛的时候，白茯苓坐在船尾，一直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吊脚屋。
陈根坐在她对面，油纸包揣在怀里。海风把白茯苓的白发吹得散乱，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慢，手腕上的铐子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罗影坐在旁边，药箱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白茯苓。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陈根开口。
白茯苓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看着他：“知道。”
“从什么时候？”
“你在非洲端掉第一个矿场的时候。”白茯苓的声音很干，“陈广福给你账本那天，我就知道了。”
陈根看着她：“陈广福是你的人？”
“算是。”白茯苓微微摇头，“也不算是。他是我介绍进罗三针门下的，但罗三针嫌他心不够狠，把他发配到非洲去了。这些年他给我盯着七个矿场，但从来没真正进过罗三针的核心圈。”
“他给我账本，你不知道？”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白茯苓顿了顿，“他给你的那份账目里，矿场分布图是完整的。我本来以为他只管非洲那七个矿场，没想到他连中美洲的据点都摸清了。”
罗影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陈广福给了我们中美洲的据点？”
白茯苓转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因为你在火山实验室里找到的那枚印章。那枚印章我放在保险柜里，是用来压纸条的。你拿走了它，说明你进了核心区。陈广福要是不给你们地址，你们找不到那里。”
罗影沉默了一下，手按在药箱上。
“你留那行字，是故意的。”陈根说，“你想让我去找你。”
“对。”白茯苓点头，“我跑了三十年，累了。但我不想落到国际刑警手里，我不想在法庭上被一群人问来问去。我想在岛上待着，等一个能听懂我话的人来。”
“你怎么确定来的人是我？”
“因为只有你会来。”白茯苓看着陈根的眼睛，“鬼手罗死了，陈广福被抓了，金永昌在牢里。罗三针的体系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青囊村的规矩是有仇必清，有恩必守。我算你的仇，你一定会来。”
陈根没有反驳。
海风转了个方向，送来一股咸腥味。远处的普吉岛海岸线越来越近，白色的沙滩和绿色的椰林在阳光下清晰起来。
白茯苓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陈根，我做了三件事。帮罗三针建矿场，帮金永昌洗钱，做不死方。”
“陈广福说过。”
“他没说的是，前两件我不后悔。”白茯苓看着海面，“罗三针把我从缅甸的山里带出来的时候，我十九岁。全家死光了，就剩我一个。他教我认药、配药、用毒。他给了我一条命。”
“第三件呢？”
白茯苓沉默了很长时间。船夫在船尾调整了一下方向，引擎声变了调。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那道陈旧的疤痕，从耳根延伸到衣领下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
“第三件我后悔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削得又薄又干，“做不死方做到最后我才明白——青囊子当年不传此方，不是怕人长生。”
她转过头看着陈根。
“是怕人变成鬼。”
罗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药箱带子。
“不死方需要冰火蚕虫卵稳定核心意识波。”白茯苓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陈根的脸，“但没有冰火蚕的时候，唯一的替代方案是用活人的神经组织作为能量源。罗三针做过这个实验，失败了四次，死了四个人。他停了。”
“你继续了。”陈根的声音很平。
“对。我在火山实验室里做了七次。”白茯苓的目光垂下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七个人。我选了当地人，身体好的，年轻的。给他们注射紫霜变种，观察神经系统的崩溃过程，提取崩溃前的神经电波——”
“够了。”罗影打断她，声音在发抖。
白茯苓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
船靠上了普吉岛的码头。两个穿制服的泰国警察已经在栈桥上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中国面孔的男人——大使馆的联络官，手里拿着一份引渡文件。
陈根先跳上码头，转身扶白茯苓下船。她的手腕很细，隔着灰布衫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双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面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像是确认自己真的踩在了实地上。
警察走上前，核对了陈根递过去的身份文件，然后给白茯苓换上正式的手铐。整个过程白茯苓都很配合，伸出手腕，一动不动。
联络官对陈根说：“引渡手续已经办好了。今晚有专机送她回国，民航押送。国际刑警那边会派人全程随行。”
陈根点头。
白茯苓被带上警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警车发动，驶离码头。
陈根站在码头上，看着警车消失在普吉岛的街道拐角。身后是海，面前是陌生的城市。他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张翠花从后面走过来，指虎已经摘下来收进皮套了。她站在陈根旁边，也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
“罗三针的毒脉，”陈根说，声音不大，“今天算是彻底绝了。”
张翠花把指虎往皮套里按了按，扣好搭扣：“回家吧，孩子们还等着呢。”
陈根点头。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是从他自己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青囊村的味道，冰火蚕虫卵的味道，柳如烟实验室的味道。
上飞机前，陈根拨通了方正刚的电话。
“白茯苓移交国际刑警了。引渡手续办完了。”
方正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终于松下来的疲惫：“知道了。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白茯苓在火山实验室的残余样本，泰国警方今天下午去现场取到了。她会以危害人类罪被起诉。”
“她的身体——”
“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方正刚顿了一下，“审判可能来不及走完程序。”
陈根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个事。”方正刚继续说，“陈广福在监狱里提供了白茯苓在全球的所有据点和账户信息。国际刑警今天下午查封了白鸽基金会在七个国家的最后一处产业。跨国医药黑产的链条，全部断了。”
“全部？”
“全部。”方正刚的声音很确定，“从罗三针到鬼手罗到金永昌到白茯苓，四代人的毒脉，到今天为止，一个不剩。”
陈根挂了电话。他站在普吉岛机场的候机楼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安达曼海。天快黑了，海面和天空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罗影从候机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
“陈大哥，飞机还有两个小时。”
陈根接过水，喝了一口。罗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海面。
“她说她后悔了。”罗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信吗？”
陈根想了一会儿。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她说的话——青囊子不传不死方，是怕人变成鬼。这句话是对的。”
罗影看着他，没再说话。
飞机起飞时，陈根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普吉岛的灯火在黑暗中散开，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碎金子。更远处，大朗岛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一道海面反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后，青囊村。
车子从省城机场开回村里，走的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省道，然后拐入乡道，最后驶上青囊村口的碎石路。路两边的药草田绿油油的，新一季的青莲已经抽出了花苞。
远远的，老槐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满树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动，像一片燃烧的云。
村口站着三个孩子。
车子还没停稳，陈青就冲了上来。他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些，脸上晒得黑黑的，眼睛又亮又急。他跑到车门前，一把拉开车门，扑上来抱住陈根的腰。
“爸！”
陈根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陈青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带着药草田里新鲜的味道。
陈囊从后面跟上来，拽着陈根的袖子不撒手：“爸，你给我带礼物了没有？”
艾德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不少，瘦长的个子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影子。
陈根从包里掏出三块中美洲当地的药草标本，一人一块。标本用透明的树脂封着，里面是压制好的叶片和花朵，形态完整，颜色鲜艳。
陈囊接过标本翻来覆去看了看，撅起嘴：“这也算礼物？我以为你会带好吃的。”
“这就是最好的礼物。”陈根蹲下来，把标本举到夕阳底下，“每一块标本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晚上讲给你们听。”
陈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嘴硬：“那得是好听的故事才行。”
“保证好听。”陈根站起来，拍了拍她后脑勺。
陈青把标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抬头问：“爸，非洲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
“坏人呢？”
“都抓了。”
陈青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伸手接过陈根手里的行李袋，扛在肩上往村里走。陈囊拽着陈根的手往药膳馆方向拉，嘴里已经在说这半年村里发生的事——药膳馆重新装修了，张翠花研究出了新菜，柳如烟的实验室添了新设备，李月娥的连环画得了省里的奖。
艾德跟在最后面，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师傅，南美分校那边……”
“回去慢慢说。”陈根拍了拍他的肩。
走到老槐树下时，张翠花从药膳馆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炒勺：“回来了？饭快好了，先去洗手。”
陈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满树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翻动，有些已经很旧了，颜色褪成了浅粉，有些还新着，红得像血。最早的那些布条是陈伯远系的，后来是陈根系、五女系、陈青陈囊艾德系、村里的孩子们系。树干上密密麻麻，从下到上，像一部没有文字的编年史。
陈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条红布条。布条上沾着傍晚的露水，潮潮的，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留着淡淡的红色。
“吃饭了。”张翠花又喊了一声。
陈根转身朝药膳馆走去。身后，陈青和陈囊已经跑进去帮忙摆碗筷了，艾德在门口等着他。老槐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满树红布条轻轻摇晃，像是在数着谁回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