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结业那天，四十个学员在老槐树下站成五排，方校长举着相机喊“一二三”，所有人都笑了。
陈根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没往中间挤。张翠花从食堂那边跑过来，硬把他推到第一排正中间，嘴里念叨：“你办的班，你不站中间谁站中间。”陈根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站定之后，左右两边是柳如烟和罗影，身后是陈青、陈囊和艾德。
快门按下的瞬间，一个尼日利亚学员把红布条系在了老槐树最低的枝条上，动作快得方校长都没来得及喊停。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四十个学员一个接一个跑过去系红布条，像一群归巢的鸟。
陈根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忽然想起红布节那天。陈伯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树的样子，陈青陈囊和艾德各系一条，五女跟在后面。那时候树上的红布条还没这么多，现在抬头一看，密密匝匝的，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最高的枝梢，风一吹整棵树都在飘。
“这棵树，”陈根开口，声音不大，但学员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老。它站在这里的时候，青囊子还没来，陈家还没扎根。它看过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谁来了，谁走了，谁种了药，谁治了病。”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肤色各异的面孔。
“现在它上面有你们四十条红布条。你们回去以后，每治好一个人，就在心里系一条。等心里的树满了，你们就是青囊村的人。”
掌声响起来，有人用中文喊“谢谢”，有人用西班牙语喊“gracias”，还有人用约鲁巴语喊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同伴笑着推了他一把。
陈根说完话就退到人群后面去了。他站在药田边，看着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药膳馆走，有人还在回头看老槐树。柳如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方校长让我问你，下一期培训班什么时候开。已经有三个国家发来申请了，最早的一批下个月就能到。”
“下个月。”陈根想了想，“让方校长定。你问他，教务上能不能排开。”
“他说排得开，但需要再招两个助教。”柳如烟顿了一下，“陈青和艾德下个月要回南美分校。”
陈根转头看她。
“陈青自己说的。”柳如烟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陈青的笔迹，“他想带南美分校的第一批毕业生去矿区的义诊点轮转，大概需要两个月。”
陈根把名单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傍晚，药膳馆的结业宴吃完之后，陈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乘凉。天黑透了，星星从东边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药膳馆里还亮着灯，学员们在里面唱歌，有人在敲碗当鼓点，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陈青从药膳馆里走出来，走到陈根旁边，没坐下，站着。
“爸。”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陈根拍了拍石凳，示意他坐下。陈青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我想去南美。”他终于说了出来，“去艾德的老家。秘鲁南部的矿区，离南美分校大概两天的车程。那里没有诊所，没有医生，最近的卫生站要走三天山路。”
陈根没有立刻回答。
“艾德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在矿区长大，村里有个老赤脚医生，用草药给当地人看病。那个老医生死的那年，艾德才七岁。村里人凑钱买了药草种子撒在他的坟头，但没人会种，也没人会配药。”陈青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去那里建一个诊所。就叫青囊诊所。”
陈根看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月光里一条一条数着。
“你知道去南美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陈青说，“意味着离开青囊村。离开医学院。离开你和妈，离开陈囊、艾德、爷爷、太爷爷。”
“还有呢？”
陈青想了想：“还意味着我以后要一个人面对所有事。碰到一个病人治不好，没人帮我兜底。药材种不出来，没人给我补。诊所没钱了，我得自己去找。”
陈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陈青的脸轮廓已经很硬朗了，下颌线像陈根年轻时候那样锋利，眼睛却像张翠花，大大的，亮亮的，里面有光。
“你今年多大？”
“十五。”陈青说，“但过了年就十六了。”
“等你满十六岁，”陈根说，“我让你去。”
陈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有个条件。”陈根竖起一根手指，“在那之前，你先把南美分校的第一批毕业生带完。把矿区义诊点的底摸清楚。然后回来做一份完整的建所方案，包括选址、药材来源、人员配备、资金来源。我要看到方案，不是几句话。”
陈青用力点头：“我做。”
“还有。”陈根又竖起一根手指，“你去南美之前，得把青囊心法练到第三重。你现在才第二重，到了那边没人指点，遇到急症靠你那点内力顶不住。”
“我练。”陈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爸，我现在就去练。”
“急什么。”陈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坐下。今晚结业宴，你跑去练功像什么话。”
陈青又坐下来，笑了一声。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沉默了一会儿。远处药膳馆里的歌声换了调子，变成一首慢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
“爸。”
“嗯。”
“你去非洲的时候，怕不怕？”
陈根想了一会儿。“怕。”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怕也得去。”陈根说，“有些事，怕就不做，后面的人会更怕。”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老槐树在月光里的影子。
药膳馆的门忽然开了，陈囊从里面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朝老槐树这边冲过来。
“哥！”她跑到跟前，把碗往陈青手里一塞，“张姨说你晚上没吃几口，让我给你送碗汤。喝！”
陈青接过碗，低头一看，是药膳排骨汤，里面放了枸杞和当归。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太咸了。”
“张姨特意多放了盐，说你去南美以后喝不到。”陈囊在他旁边坐下，盘着腿，两只手撑着下巴。
陈青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去南美的事，爸答应了？”陈囊问。
陈青点头。
陈囊立刻转过头看着陈根：“爸，我也要去。”
陈根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我去给哥做饭。”陈囊说得理直气壮，“你看他，连汤都嫌咸。没人给他做饭，他在南美得饿死。”
陈根哭笑不得：“你以为南美是去玩的？”
“我没当是玩，我是认真的。”陈囊把下巴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着陈根的眼睛，“哥去建诊所，我去当医生。林叔教我的儿科外治十法我都背熟了，陈青管针灸，我管儿科，正好一对。”
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从药膳馆那边走过来，刚好听到最后几句，在旁边笑出了声。陈根瞪了她一眼，柳如烟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喝手里的茶。
陈青把汤喝完了，碗放在石凳上，侧头看着陈囊：“你先考上少年班三年级再说。”
陈囊哼了一声：“我早考过了。药理满分，你忘了？”
“针法你输给我了。”
“我那是让着你。”
“你让我的？你实操考试差点扎到自己手上——”
“你胡说！”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陈根坐在中间，听着他们吵，没有插嘴。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张翠花从药膳馆门口探出头，看见父子三人坐在树下，又缩回去了。
柳如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老槐树下的三个人影。
“陈根。”她喊了一声。
陈根转头。
“明天早上，档案馆有个事。你来一下。”
“什么事？”
柳如烟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陈根，又看了看陈青和陈囊，最后说：“李月娥整理了一份东西。你来了就知道。”
她转身走进药膳馆，消失在灯光里。
陈根坐在石凳上，听着陈青和陈囊还在吵。药膳馆里的歌声渐渐低下去，学员们开始散了。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只挥别的手。
他抬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青囊村过红布节的样子。那时候树上只有几条布条，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转。现在满树都是，密得几乎看不见枝干了。
陈青和陈囊终于吵累了，一左一右靠在陈根肩膀上。陈囊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陈青的呼吸慢慢变沉。
陈根坐在石凳上没动，怕一动就把两个孩子吵醒。老槐树在头顶沉默地站着，满树的红布条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在数着青囊村的每一个夜晚。
远处，纪念馆的灯还亮着。李月娥的影子在窗户后面走来走去，像是在整理什么。
陈根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
明天档案馆里，等着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