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卫组织的亲笔信是三天后到的。
外交部派了专人送到青囊村，信封上贴着世卫组织的徽标，封口处有总干事的签名和钢印。陈根在纪念馆门口接的信，当着全村人的面拆开。信不长，一页纸，英文和中文双语，正式通知青囊解毒剂被列入《世界卫生组织基本药物标准清单》的“全球公共产品”类目，编号who/Emp/2409。
陈根把信递给柳如烟。柳如烟看完，又递给李月娥。李月娥看完，递给沈若兰。沈若兰看完，递给赵雪儿。五个人轮流传了一圈，最后回到陈根手里。
“放档案馆。”陈根把信纸折好，递给李月娥，“和罗三针的遗稿放同一层。”
李月娥接过信，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了一下：“放同一层？”
“对。”陈根说，“一个是用毒的人，一个是解毒的人。放在一起才完整。”
李月娥点头，转身进了纪念馆。
消息传出去之后，青囊村的电话就没停过。先是省卫生厅打来祝贺，然后是方正刚、江望川，再然后是几个兄弟院校的院长。沈若兰接电话接到手软，最后干脆把手机设了静音，让赵雪儿统一回复。
第二天上午，赵雪儿拿着一份传真走进纪念馆会议室。陈根和五女正在开例行早会，桌上摊着药膳馆的账目和柳如烟实验室的耗材清单。
“世卫组织的正式函件之后，有十几个国家的卫生部发来了学习申请。”赵雪儿把传真放在桌上，“他们想派人来青囊村学解毒剂的生产技术。”
陈根拿起传真翻了翻。申请国包括尼日利亚、肯尼亚、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还有南美的秘鲁、哥伦比亚、巴西，东南亚的泰国、越南、老挝。一共十三个国家，每个国家申请两到三名学员，总计将近四十人。
“这么多？”张翠花从账本上抬起头。
“世卫组织的基本药物目录第一次收录中国传统配方，他们都想知道怎么用。”赵雪儿说，“而且非洲那几个国家，紫霜变种的疫情虽然控制住了，但后续康复和预防需要长期技术支撑。”
陈根把传真放下，看向柳如烟：“教材编得怎么样了？”
“中文版已经定稿了。”柳如烟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英文版翻译了百分之七十，法文和西班牙文刚开始。如果按四十个学员算，至少需要三个语种的版本。”
“法文我来。”沈若兰说。
“西班牙文给林知白。”赵雪儿接话，“他在南美待了那么久，西班牙语比我好。”
陈根点头：“方校长那边呢？”
话音未落，方校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教案：“我听说要办国际培训班？教务这块我来。课程表、学员管理、食宿安排、结业考核，全套的。我干了一辈子教务，这个最拿手。”
陈根看着他：“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方校长把教案往桌上一放，推了推老花镜，“所以我找了陈青和艾德做助教。陈青的英语比我强，艾德会西班牙语，正好一个带非洲学员，一个带南美学员。陈囊帮柳如烟做药材分装的教学，她包药包的手艺在少年班是第一名。”
陈根想了想，点了头。
“培训班定在青囊医学院。”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青囊村地图前，用手在地图上圈了一下，“教学楼一楼和三楼空出来，一楼做教室和实操室，三楼做宿舍。药田划出一块专用区，供学员认药和采药。药膳馆负责三餐，标准按学员的营养需求配。”
他转过身，看着五女和方校长。
“免费教学。食宿全包。路费由青囊国际援助基金承担。”陈根的目光落在沈若兰身上，“若兰，基金会的账上够不够？”
沈若兰翻开平板电脑查了一下：“青囊国际援助基金目前的滚动资金池大约是三千万人民币。四十个学员，半年期的食宿、教材、药材耗材、路费补贴，全部加起来大约需要两百万。够。”
“那就这么定。”陈根说，“方校长负责教务，柳如烟负责课程，沈若兰负责资金，赵雪儿负责外联，雪儿对接外交部‘一带一路’卫生合作框架。张翠花——”
张翠花抬起头。
“药膳馆的伙食你亲自盯着。不能给青囊村丢人。”
张翠花把账本一合：“放心，我给他们吃最好的药膳。不过先说好，有人要是挑食，别怪我骂人。”
众人笑了。
培训班开课那天，青囊医学院门口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首届青囊国际解毒技术培训班”。横幅是陈囊用了一晚上画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大，站在村口就能看见。
四十个学员在操场上集合。肤色不同，语言不通，站在一起像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方校长拿着花名册点名，点一个，陈青或艾德就上前一步，把人领到对应的小组。陈青带非洲组，用英语加比划；艾德带南美组，用西班牙语。两边各自形成一个小圈子，互相打量着。
柳如烟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教案。等分组完毕，她走上讲台，翻开第一页。
“第一课，解毒基础理论。”柳如烟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在操场上回荡，“你们手里拿的教材是三种语言的。听中文的戴耳机，听英文的戴耳机，听西班牙文的戴耳机。有问题举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柳如烟开始讲课，声音不快不慢，每个知识点都配着手势和图示。陈青和艾德在教室里来回走动，随时帮学员翻译或解释。陈囊蹲在教室后面，把一筐刚采下来的青莲叶按组分成小堆，每组旁边放一个石臼。
课间休息时，陈囊抱起一筐药材走到非洲组面前，拿起一片青莲叶，用英语夹着中文说：“this——青莲。crush——捣碎。Like this——”她蹲下来，把叶子放进石臼，用石杵熟练地捣了几下，绿色的汁液渗出来，药香四溢。
非洲组的学员围上来，学着她的样子捣药。一个来自尼日利亚的年轻女学员捣了几下，抬头问陈囊：“how many times？”陈囊伸出三根手指：“three minutes。必须三分钟，不能多不能少。”女学员点头，继续捣。
陈根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张翠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膳粥。
“吃了吗？”她问。
“吃了。”
“骗人。”张翠花把碗塞进他手里，“你早上就喝了一杯水。柳如烟说你昨晚在实验室待到两点。”
陈根接过碗，喝了一口。山药和茯苓的味道，微甜。
“你看他们。”张翠花朝教室里努了努嘴，“学得挺快。”
陈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非洲组的学员已经学会了捣药的基本手法，南美组在艾德的带领下开始辨认药材的干燥形态。一个秘鲁来的男学员指着一片干青莲叶，用西班牙语问艾德：“这是不是和秘鲁的‘猫爪藤’有类似功效？”艾德想了想，说：“青囊经里记载的‘清热解毒’和猫爪藤的‘抗炎’有部分重合，但不完全一样。你回去可以做个对比研究。”
男学员掏出本子记下来。
陈根把粥喝完，碗递给张翠花。
“过两天，”他说，“安排学员去非洲营地轮训。余半山那边需要人手，学员也需要实战经验。”
张翠花点头，拿着空碗走了。
培训班进行到第三周时，出了事。
那天下午是实操课，柳如烟带着学员在药田里辨认青莲的不同生长阶段。一个来自哥伦比亚的男学员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额头冒出一层密密的冷汗。旁边的学员赶紧扶住他。柳如烟跑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炭。
“高烧。”柳如烟迅速检查他的瞳孔和舌苔，“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哥伦比亚学员的同乡用西班牙语说，“他说肚子不舒服，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柳如烟以内息探查他的经脉，眉头立刻皱起来。她转头对陈青喊：“去叫你爸。快。”
陈根在三分钟内赶到了。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男学员的腹部，内力灌入。男学员痛得哼了一声。
“寄生虫。”陈根的声音很沉，“不是普通的寄生虫。体积很大，位置在肠道和肝脏之间，正在往胆管方向移动。”
柳如烟已经拿了显微镜过来，抽了男学员的血样做涂片。看了几秒，脸色骤变：“这个结构——我在罗三针的毒理笔记里见过。南美的一种水生寄生虫，叫‘血蛭虫’，幼虫能在人体内存活数年，成虫有手指那么长。但罗三针的笔记里说这种虫只在南美特定水域才有——”
“他是不是喝过生水？”陈根问哥伦比亚学员的同乡。
同乡点头：“我们来的路上，在机场转机时他喝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但那个水是从当地水龙头灌的，可能没处理干净。”
陈根把男学员扶起来，让他平躺在药田旁边的石板路上。他从随身带的针包里取出银针，以内力灌入针尖，刺入男学员的足三里、阳陵泉和三阴交。三针下去，男学员的腹痛明显缓解，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但柳如烟摇头：“银针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杀虫。成虫太大，药物难以在短时间内穿透它的外壳。必须手术取出，或者——”
“或者用冰火蚕虫卵。”陈根接过她的话。
他站起来，快步朝冰火蚕培养室走去。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瓷瓶。他从瓶里取出一粒米粒大小的冰火蚕虫卵，用银针挑着，精准地刺入男学员腹部的一个穴位。
虫卵在穴位里停留了三秒。然后陈根以内力催动，虫卵释放出活性成分，顺着经脉进入肠道。男学员的腹部剧烈蠕动了几下，然后他猛地翻过身，趴在地上干呕。一条筷子粗细、暗红色的寄生虫从嘴里滑出来，在地上扭了两下，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陈根蹲下来，用镊子夹起那条虫，放进密封瓶里。然后他转身对柳如烟说：“拿去化验。看是不是罗三针笔记里记载的那种血蛭虫。”
柳如烟接过瓶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虫体，点头。
男学员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气，慢慢坐起来，满头大汗，但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看着陈根，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陈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
“你回去以后，”陈根把他拉起来，声音很平，“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男学员用力点头，眼眶红了。
培训班结业那天，是个晴天。
四十个学员站在老槐树下，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条红布条。方校长做了简短的总结，柳如烟发了结业证书，沈若兰给每人准备了一个药箱，里面装着青囊解毒剂的样品和教材。
陈根最后一个讲话。他站在老槐树前面，看着那些肤色各异的面孔。
“这棵树上的红布条，”他说，“每一条都代表一个人。你们回到自己的国家以后，每治好一个人，就在心里系一条红布条。等你们心里的红布条系满了——”
他停了一下。
“你们就是青囊村的人。”
学员们鼓起掌来。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举着红布条朝老槐树跑去。第一个系上去的是那个哥伦比亚学员，他把红布条系在最低的枝条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然后是尼日利亚的女学员，然后是秘鲁的男学员，然后是所有人。
四十条红布条在风里飘起来，在满树旧布条中间格外鲜艳。
陈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张翠花、柳如烟、李月娥、赵雪儿、沈若兰站在他身后，也仰着头。陈青、陈囊和艾德站在旁边，三个孩子各自系了一条红布条在树上。
“这棵树，”陈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越来越重了。”
陈根看着她。
“红布条越来越多了。”陈囊指着树梢，“以后会不会把树枝压断？”
陈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他说，“这棵树比我们想的要结实。”
远处，药膳馆飘来饭菜的香气。张翠花拍了拍手，朝学员们喊了一声：“开饭了！今天有药膳炖鸡，每人一碗，不许抢！”
学员们笑着朝药膳馆涌去。老槐树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树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条红色的溪流，从过去流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