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仇录警示卷》终审稿定稿那天，李月娥把罗影的照片贴进了“救赎”一章的首页。照片是黑白的，当年在滨城鬼手罗墓前拍的，画面泛黄但人物清晰——罗影蹲在地上，陈根站在旁边，身后是满山新绿。
“就这一张？”陈根站在旁边看着。
“就这一张。”李月娥把胶水涂匀，照片压平，“你那年去滨城，只带了这一张照片回来。”
陈根没再说什么，看着李月娥把照片下方的图注一笔一划写好：“罗影，罗三针孙女。在鬼手罗墓前。身后为滨城后山，次年春，野草新发。”
当天下午，陈根在纪念馆门口钉了一块新牌子。牌子是他自己用一块老榆木板做的，字是用烙铁烫上去的——“青囊村历史纪念馆”。字迹不算工整，但笔画很深，像是要把字刻进木头里。
张翠花从药膳馆出来倒垃圾，看见他站在门口端详那块牌子，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走过来。
“挂这个干什么？”
“以后外面的人来参观，让他们先看历史，再看药田。”陈根用袖子擦了擦牌子上的浮灰，“知道青囊村是怎么来的，才知道青囊村要往哪里去。”
张翠花嗑着瓜子，斜了他一眼：“你这脑子，当年要是真傻就好了。”
陈根回头看她：“我要是真傻，你还能看上我？”
张翠花把瓜子壳往他身上一扔：“臭美。”
瓜子壳打在陈根肩膀上，碎屑粘在衣服上。陈根低头拍了拍，笑了一声。张翠花已经转身朝药膳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吃啥？学员走了，食堂没剩多少菜。”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就面条。”
张翠花点头走了。陈根把牌子挂正，退后两步看了看。纪念馆的门楣本来就不高，牌子挂上去刚好齐着屋檐。门口的石阶被脚步磨得发亮，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几十年进进出出踩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国际培训班结业后的第一批参观者来了。
是那四十个学员里还没走的一部分——方校长安排他们在村里多留三天，熟悉一下药材种植的实操流程。听说纪念馆正式挂牌，柳如烟就带着他们过来了。
李月娥做讲解。她站在纪念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是陈囊帮她削的，柳条做的，一头裹了棉布。
“大家跟我来。第一展厅是青囊子遗物和早期手稿。这边请。”
学员们鱼贯而入。纪念馆不大，三个展厅连在一起，总共不过百来平方米。但东西放得密，每一件都标了号和说明。
青囊经原稿放在最中间的玻璃柜里，恒温恒湿，柜子上面罩着一层防紫外线的亚克力板。纸页发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一个来自尼日利亚的学员凑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回头问李月娥：“这是真迹？”
“是真迹。四百多年了。”
学员倒吸一口气，又转过头去看。
药王鼎模型放在旁边，按原件二分之一比例缩制，青铜表面做了做旧处理，但纹路和铭文都是按原件翻模的。罗影站在药王鼎旁边，看着那些学员围上来，一个个伸着手想摸又不敢摸。
“可以摸。”她说，“这是模型。原件在省城博物馆。”
一个南美学员伸手轻轻碰了碰鼎耳，手指顺着纹路往下滑，嘴里用西班牙语念了一句什么。艾德在旁边翻译：“他说他爷爷是铁匠，也做过这种纹路。”
罗影点头：“药王鼎的纹路是手工铸造的，每一批都不一样。鼎身上的铭文记载的是青囊子早期的药方，一共三百四十首。”
学员们安静地听着，有人掏出本子记。
最后一个展厅是《青囊仇录警示卷》的实体展柜。李月娥把终审稿打印了一份，放在柜子里翻开展示。旁边陈列着罗三针的部分遗稿复印件、鬼手罗在狱中写的纸条、金永昌的海外账目摘要、白茯苓的审判书副本。
罗影的照片放在“救赎”一章的首页，旁边是李月娥手写的图注。
一个欧洲学员在展柜前站了很久。他三十多岁，金发，戴一副圆框眼镜，来自西班牙的一个非政府医疗组织。他看了罗三针遗稿，又看了白茯苓的审判书，最后停在罗影那张照片前面。
他转头找到李月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为什么你们要把敌人的名字也写进去？毒贩、骗子、杀人犯，他们应该被忘记。”
李月娥站在展柜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柳条教鞭。她看了一眼陈根——陈根站在展厅门口，靠着门框，没进来。
“因为忘记敌人，”李月娥转过头看着那个学员，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都安静下来，“就是忘记教训。我们不记住他们做过什么，以后就会有人再做一遍。”
学员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罗影的照片——那个蹲在墓前哭的女孩。
“那这张照片呢？她也是敌人？”
“她是敌人的孙女。”李月娥走到展柜前，指着照片下面那行图注，“但她也是把罗三针所有毒方默写出来、帮助我们找到解毒方法的人。她用了十年时间，把罗家的毒，变成了救人的药。”
学员看着照片，最后点了一下头。
参观结束，所有人在纪念馆门口集合。陈根站在出口处，手里抱着一摞书。书是沈若兰安排印刷的，《青囊医武入门》中英对照版，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一株青莲。
他一本一本递给走出来的学员。
“药方给你们。”陈根把书递到每个人手里，声音不大，“历史留在这里。回去以后，多看药方，少走弯路。”
一个非洲学员翻开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方剂和针法图解，抬头问：“这些都是免费的吗？”
“都是免费的。”陈根说，“方子就是用来救人的。留着卖钱，青囊子当年就不传了。”
学员把书捧在胸前，用力点头。
四十个学员陆续走出纪念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那本浅绿色的书。有人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纪念馆的牌子，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那个西班牙学员，他走到陈根面前，把书翻开到扉页，指着上面印着的一行小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根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在审稿时加进去的一句话——“医无国界，药有良心。”
“意思是，”陈根说，“不管你是哪个国家的，只要你治病救人，青囊村的东西你就可以用。但如果用这些东西去害人——”
他停了一下。
“纪念馆里那些人就是下场。”
西班牙学员合上书，看着陈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学员们离开后，纪念馆安静下来。陈根走回去，从第一展厅慢慢走到第三展厅。玻璃柜里的灯还亮着，照在那些纸页和物件上。
青囊子遗信放在最里面，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旁边是陈远志的遗书，只有半页纸，末尾一行字被血洇过。再旁边是陈远山留在南美的半本药典，封面被虫蛀了十几个洞。
罗三针的遗稿放在下一层。他的字瘦硬倾斜，像刀刻一样，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实验数据和毒方配伍。鬼手罗在狱中写的那张纸条夹在遗稿旁边，铅笔写的，字迹歪斜潦草：“青囊村，陈根。我输了。”
金世雅的信放在更下面。信封上贴着欧洲的邮票，邮戳已经褪色，里面的信纸折了两折，字迹娟秀，是法文。旁边有一张李月娥做的翻译卡，上面写着：“陈先生，我想留在欧洲。这里的实验室需要人。青囊的药方，我会用在病人身上。谢谢你们没有杀我。”
最后一层是白茯苓的审判书副本。判决书很长，法官的措辞严厉而冰冷。但在最后一页，李月娥贴了一张便签，抄录了白茯苓在法庭上说的最后那句话——“罗三针恨了一辈子的人，是他最想成为的人。”
陈根在展柜前站了很久。
他把每个柜子的灯逐一关掉。第一展厅，第二展厅，第三展厅。最后只剩纪念馆门口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照着门槛上那道被踩了几十年的凹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些玻璃柜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关灯，锁门。
门外，阳光正好。药草田里的新苗绿得发亮，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动。远处，药膳馆的烟囱冒着炊烟，张翠花在门口摘菜，陈囊蹲在旁边帮她掐豆角。柳如烟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对着光看了看，转身又进去了。
陈根站在纪念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药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方正刚发来的消息：“白茯苓的身体状况恶化，法院批准保外就医。在省城中心医院，肝癌晚期，医生说这个月都可能撑不过。”
陈根看了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回复。只是转身朝药膳馆走去，脚步不急不慢。走到老槐树下时，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红布条。
风从药田那边吹来，红布条一起翻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整棵树在呼吸。